2027年冬,城南废品收购站后头的垃圾堆。
雪下得很大。烂菜叶和发臭的塑料袋冻成一坨。王桂花趴在这些东西中间。胃里的肿瘤把肚皮顶起一个拳头大的硬块。她张着嘴,呼吸像破风箱抽动。
冷。真冷啊。
街对面的商场外墙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屏幕里放着本市的年度经济人物颁奖典礼。李建国穿着高档定制的黑西装,头发染得乌黑。他旁边站着刘玉梅。刘玉梅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白得晃眼。两人手里举着奖杯。
“感谢我的太太刘玉梅女士,是她陪我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李建国对着话筒说话。
王桂花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她想吐痰。吐不出来。
五十年的pua。她十八岁嫁进李家。大伯哥死得早,婆婆说为了保住老李家的名声,让李建国兼祧两房。名义上她是正经媳妇,实际上她就是个不要钱的老妈子。
她卖血供李建国上大学。胳膊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结成硬痂。李建国进了城,当了官。转身就把寡妇嫂子刘玉梅和侄子李宝根接进城里的洋房。
那她呢。
她的大女儿麦穗,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通知书被婆婆偷偷塞给李宝根顶替。麦穗被逼着换了半袋子红薯,嫁给邻村打老婆的瘸子。难产那天,血流了一炕,一尸两命。
她的小儿子,被婆婆从小灌输“你妈是个扫把星”的思想。养成了个烂赌鬼。前天晚上,小儿子一脚踹在她肚子上,抢走了她最后五十块钱买止痛药的钱。
“妈,你咋还不死呢?你死了我就能去大伯家过好日子了。”
这是小儿子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雪片落在王桂花浑浊的眼球上。化成水。她盯着屏幕上李建国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手指抠进冻硬的泥土里。指甲翻卷,血渗出来。
要是有下辈子。这群畜生。一个都别想活。
王桂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后脑勺一阵钻心的疼。
“桂花!死炕上啦?赶紧把麦穗那张纸拿出来!宝根等着去县里报到呢!”
尖锐的女声穿透薄薄的木门。震得窗框上的糊纸哗哗响。
王桂花猛地睁开眼。
没有垃圾堆的酸臭味。空气里飘着苞米面糊糊烧焦的苦味,还夹杂着旱烟的呛人味。
头顶是发黄的报纸糊的顶棚。报纸上印着黑体大字:热烈庆祝恢复高考。日期是1977年10月。
王桂花坐起来。土炕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粗糙的茧子和裂口,但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肚子是平的。没有那个要命的硬块。
这事儿,真邪门。
她活了。回到了1977年。大女儿麦穗考上大学的这一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板被“砰”地一声踹开。冷风夹着雪花灌进屋里。
婆婆赵老婆子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三角眼瞪得老大。她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稀拉拉的苞米面粥。
赵老婆子身后,跟着扭扭捏捏的刘玉梅。刘玉梅身上穿着件红格子罩衣。那是王桂花结婚时娘家陪送的唯一一件新衣裳,王桂花自己都没舍得穿过几次。
“你聋了?建国都说了,咱家工分少,供不起两个大学生。”赵老婆子把碗往炕沿上一磕,粥洒出来几滴,“麦穗一个丫头片子,识几个字就行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把通知书给宝根,那是咱老李家的独苗,以后当了大官,少不了你们娘俩的好处。”
王桂花没说话。她盯着赵老婆子那张刻薄的脸。这张脸在上辈子无数个日夜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骂她是丧门星。
“嫂子,你也别怪娘。宝根昨晚哭了一宿,说要是上不了大学,就不活了。”刘玉梅往前凑了一步,眼眶发红,拿手绢擦了擦眼角,“建国兄弟也心疼宝根。他说麦穗懂事,肯定愿意把名额让给哥哥。”
让。上辈子就是这句让。
麦穗的大学名额没了。李宝根拿着麦穗的通知书去了省城。麦穗哭瞎了眼,最后死在瘸子家的土炕上。
赵老婆子见王桂花不吭声,以为她像往常一样认命了。直接伸手去掀炕席。
“我看见你塞炕席底下了。赶紧拿出来,县里的拖拉机还在村口等着呢。”赵老婆子一把掀开破烂的芦苇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