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冬天的清晨。窗户玻璃上结着冰窗花。招待所二楼走廊尽头的旱厕传来冲水声。王桂花坐在铁架子床上。她把那两百块钱和牛皮纸信封从贴身线衣里掏出来。钱卷成一个圆筒,用一根纳鞋底的粗红线缠了三圈。信封四角有些发软。这是麦穗昨晚睡觉都死死抱在怀里捂的。
麦穗还在睡。她整个人蜷缩在发黄的被筒里,呼吸很浅。王桂花伸手摸了摸麦穗的额头。没发烧。这就行。上辈子这时候,这丫头已经被赵老婆子关在柴房里饿了两天两夜。
穿上那双硬邦邦的老棉鞋。鞋底磨平了,踩在木地板上有些滑。她推门走出去,下楼。柜台老头正拿搪瓷缸子泡高末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
“开水房在后院左拐。”老头敲了敲桌台。
王桂花拿了两毛钱递过去。“买两个杂面馒头。”
老头拉开抽屉,拿油纸包了两个冷透的馒头丢在桌上。
镇上通往县城的客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八点准时发车。绿皮车厢掉漆严重。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售票员脖子上挂着个黑皮包,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夹子。
“两毛钱一位。没票的赶紧买票。”售票员在过道里挤来挤去。铁夹子打在票板上啪啪响。
王桂花摸出四毛钱递过去。拉着麦穗挤到后排。靠窗的弹簧座椅破了个洞,露出黑灰色的海绵。车厢里全是旱烟味、大葱味和常年不洗澡的汗酸味。
她把两个硬馒头掰碎,泡在自带的铝制军用水壶里。热水化开了面疙瘩。“吃。吃完垫垫肚子。”她把水壶塞进麦穗手里。
过道里站满人。前头两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在聊天。
“这次县里一共就考上二十几个。指标卡得死。听说下边公社还有想顶替的。”一个说。
“那可不行。地区教育局今天派了专员下来核对档案。照片、指纹、户口本,对不上直接抓人。”另一个压着嗓子。
王桂花盯着窗外的枯树枝。前世李建国敢让李宝根顶替,是因为他联合公社干事做了假材料。糊弄过了大队的章。现在她手里攥着真家伙,户口也单独迁出来了。谁也翻不了天。
客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地上全是黑乎乎的煤渣。街边有几个修鞋的摊子。往北走两条街,就是县教育局。
一栋三层高的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子。铁栅栏门敞开着。院里停着几辆二八大杠。
一楼大厅排着长队。十几个穿着旧棉袄、打着补丁的年轻人捏着纸片。有的人手抖个不停。那是拿到改变命运钥匙的激动。
王桂花拽着麦穗排在队伍最后。前头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通知书、户口本、大队介绍信。三样少一样不给办。”办公桌后头的办事员是个胖女人。她套着蓝袖套,手里拿着个红印章,旁边是一摞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队伍往前挪。办事员翻花名册的声音哗啦哗啦响。
轮到她们。
王桂花把信封、户口本和昨晚刚开的分家文书拍在桌面上。木桌子晃了一下。上面的红泥印泥盒差点掉下来。
胖女人抬头扫了一眼。“名字。”
“李麦穗。”麦穗小声回答。手指抠着衣角。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猪草汁液。
办事员翻开桌上的花名册。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停在中间一行。她皱起眉头,翻了翻王桂花递过去的户口本。
“清水村的李麦穗?不对啊。”办事员把蘸水钢笔一摔,指着名单,“你们公社昨天傍晚打过电话,说李麦穗生了重病,家里主动放弃名额。由堂哥李宝根顺延补录。材料今天下午就送来。”
这话像个炸雷。麦穗腿一软,身子往下出溜。王桂花一把薅住她的胳膊,把人提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