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李建国。腿都打瘸了,还敢背地里爬去公社打电话使坏。这孙子是真想要她闺女的命。
王桂花没吵没闹。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直勾勾盯着那个胖女人。
“同志。你看看户口本。再看看这张大队刚开的分家证明。红手印是清水村大队支书王长贵按的。”王桂花指着那张粗糙的草纸。“我和李建国分家了。麦穗单立一户。公社打电话的人是谁?是李建国。他为了让他那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侄子顶替,故意报假案。这叫毁坏国家选拔人才的根本。”
办事员愣了一下。旁边排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国家恢复高考。地区专员就在楼上吧。要是有人买卖大学生名额,谎报军情,这责任算谁的?你盖了这个章,你敢担着?”王桂花声音拔高了两度。整个大厅的人都听见了。
大厅安静下来。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担破坏高考的罪名。胖女人额头上冒汗了。
楼梯口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左边胸前口袋别着两支英雄牌钢笔。
“怎么回事?大声喧哗什么。”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张主任,清水村这个名额,昨天公社老刘打电话说换人……”办事员站起来。拉了拉蓝袖套。
张主任拿起麦穗的通知书。看了一眼红章。又看看麦穗那张长期营养不良但五官端正的脸。最后视线落在王桂花拍在桌子上的单独立户证明上。
“荒唐。红头文件写得清清楚楚,严禁顶替。谁考上谁上。”张主任把通知书拍回桌上,“按原名单办手续。公社那边,我亲自打电话去问!要是真有人敢在这上面做手脚,直接报公安局抓人!”
办事员不敢废话。拿过材料开始登记。
翻开档案袋。核对。盖章。签字。把一份红色的回执单递过来。
“档案转过去了。三月一号直接去省城师范大学报到。拿好这单子,丢了不补。”
王桂花接过回执。纸片很薄。麦穗双手捧着那张红纸,眼泪砸在手背上。滴在红色的公章印上。这是她的命,真真切切地攥在手里了。
王桂花把回执收进贴身口袋。拉着麦穗走出大厅。
阳光刺眼。地上的积雪化了一半,变成黑泥水。老解放卡车从街上开过去,溅起一片泥点子。
刚走到教育局大门口。一辆绿底白字的偏三轮摩托车停在路边。车兜里坐着个穿黄军装的人。
昨晚那个推吉普车的士兵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个黑皮本子。正挨个问路人。
“大娘。你昨儿个在清水村路口,见没见着一个拿木棍垫车轮的妇女?大概这么高,带个小闺女。”士兵拦住王桂花。比划了一下高度。
王桂花停住脚。看了一眼士兵肩膀上的红领章。
认亲?现在还不行。
李建国那条狗偷了霍军长的机械表。这是他上辈子平步青云的登天梯。王桂花就是要等,等李建国拿着那块表去认亲显摆的时候,她再带着当年救人的真相连本带利砸在他脸上。现在暴露,打草惊蛇。
她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没见着。那地方早起只有出去卖烂菜的。”
说完。拉着麦穗绕过摩托车前轮。朝街对面的供销社走去。手里有钱,得先给闺女置办两身没有补丁的衣裳。这大冬天的,连件像样的厚棉袄都没有。
李家那摊子烂事还没完。李建国敢打电话断她闺女的后路。她今天买完东西,就得回村把他的根给刨了。那个装表的樟木箱子,是时候见见光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