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悄悄的。几只老母鸡早就缩回了鸡窝。李建国和刘玉梅住的正房窗户紧闭着。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不对劲。

王桂花停住脚。把手里的槽子糕和大白兔奶糖塞进麦穗背着的竹筐里。

“回东屋。插上门。我不叫你别出来。”王桂花压低声音。

麦穗抱着筐，乖乖点头，踩着雪快步进了东屋。

王桂花放轻脚步。踩着新买的厚底棉鞋，一点声音都没出。她贴近正房的窗户根底。

墙根底下有一层厚厚的积雪。风从窗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子劣质旱烟的味道。

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王桂花听得清清楚楚。

“建国兄弟，这表真能当钱使？那黑市的人能认这个？”是刘玉梅的声音。带着点哆嗦。

“少废话。”李建国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接着是翻动木头箱子的闷响。“王桂花那个疯婆娘知道这表的事。她今天拿走两百块钱，就是讹诈。要是明天她真去公社报案，说我偷军区首长的东西，咱俩全得蹲大狱！”

铁锁链互相碰撞，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那咋办啊？”刘玉梅带了哭腔。

“咋办？死无对证！”李建国重重拍了一下炕沿。“把表卖了！现在就去镇上。镇北头那个废品站后头，有个倒腾黑市票证的老瘸子。你把表给他，能换多少换多少。只要表不在咱手里，她王桂花就算去革委会敲大鼓，也是放屁！”

这狗东西。反应倒挺快。

王桂花在窗外冷笑了一下。上辈子李建国靠着这块表，认了霍军长当救命恩人，直接调进县委当了干事。这辈子为了保住眼前的乌纱帽，竟然舍得把这登天梯给贱卖了。

不过，这也正是王桂花想要的结果。

去武装部直接举报他偷表？没证据，口说无凭。但要是抓到他在黑市倒卖军需物品，那是直接枪毙的死罪。

“玉梅。你把表揣进贴身衣服里。外头披上我那件破棉大衣。从小路走。别让人看见。”李建国交代着，声音里透着狠厉，“等把钱拿回来。宝根去省城找关系的钱就有了。至于王桂花……等风头过去，我有一百种法子整死她。”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王桂花迅速往后退了两步。闪身躲进旁边的柴火垛阴影里。

正房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刘玉梅探出头，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雪地反着惨白的光。她头上裹着条破花头巾，身上罩着件男式军大衣，大衣下摆快拖到地上了。

她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的位置。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那块上海牌机械表。

刘玉梅贴着墙根，踮起脚尖。像只偷腥的耗子一样溜出院门。顺着村后头的土路往镇上的方向走。

风把地上的浮雪卷起来。打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王桂花从柴火垛后面走出来。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冻结实的红砖头。掂了掂分量。很压手。

她没走正门。双手攀住院墙上那颗歪脖子树的树干。脚踩着墙缝。一个用力翻出了院子。直接插到了村后那条通往镇上的小路斜前方。

老天爷都在帮她。

黑市交易最怕见光。老瘸子那地方她熟。上辈子她为了给婆婆抓药，半夜去那里卖过两次血。那是个连路灯都没有的死胡同。

前世五十年的债，今天晚上先收第一笔利息。

王桂花把红砖头揣进宽大的棉袄袖子里。顺着小路旁边的干草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她的脚印被风吹落的新雪迅速盖住。什么痕迹都没留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