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供销大楼一共三层。红砖外墙被风雪吹得发暗。大门口挂着厚帆布门帘,上面全是黑乎乎的手印。
王桂花撩开硬邦邦的门帘。拉着麦穗挤进去。
一楼卖副食品。空气里飘着散装高粱酒混着大酱的咸味。人挨着人。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叽叽的响声。这就很吵。麦穗缩着脖子往后躲。肩膀绷得很紧。
王桂花没停步。拽着她直奔二楼楼梯。
二楼是百货和布匹成衣。头顶上拉着纵横交错的铁丝。铁丝上夹着小木夹子,收银员把钱和票据夹在上面,用力一甩,“嗖”的一声顺着铁丝滑到柜台。
卖成衣的柜台前没几个人。玻璃板底下压着五颜六色的布票。
“同志,拿那件红色的灯芯绒罩衣。还有旁边那件藏青色的厚棉袄。要大号的。”王桂花指着挂在墙上的衣服。
售货员是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拿指甲刀剪倒刺。她抬头瞥了王桂花一眼。看这农妇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脚上的鞋还破了个洞,压根不像买得起成衣的人。
“红罩衣十二块,棉袄十五。外加一丈布票。”姑娘没动弹,继续剪指甲。
王桂花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钱和票。那是早上在黑市换来的。她点出三张大团结,连同一叠花花绿绿的布票,直接拍在玻璃柜台上。
玻璃板发出一声闷响。
姑娘吓了一跳。指甲刀差点戳到肉。她赶紧收起轻视的嘴脸,手脚麻利地拿撑杆把两件衣服挑下来。叠好。推过去。
“去,去那边试衣镜跟前套上。”王桂花把衣服塞进麦穗怀里。
麦穗抱着衣服。手足无措。新布料的浆洗味直往鼻子里钻。她这辈子没穿过没有补丁的衣服。那件红色的灯芯绒摸在手里软绵绵的,像做梦。
“妈……这太贵了。我穿原来的就行……”麦穗声音发抖,眼眶又红了。
王桂花一把夺过棉袄,抖开。直接套在麦穗身上。
上辈子,麦穗难产死在土炕上那天,身上就穿着件单薄的破褂子。褂子下摆全是被血洇透的暗红色。那个瘸子男人嫌脏,连条破被子都没给她盖。就那么光着腿冻得冰凉。
那画面刻在骨头缝里。剜心割肉。
“穿。”王桂花扣上棉袄的第一颗盘扣。手指擦过麦穗冻得发紫的脖颈。“以后你上大学,进城。咱不穿别人剩下的。妈供你穿新的。”
厚实的棉花压在背上。真暖和。麦穗低头看着崭新的藏青色棉袄,眼泪砸在干干净净的前襟上。她胡乱拿袖子擦脸,重重点头。
买完衣服。又在鞋帽柜台买了两双带后跟的黑条绒大棉鞋。王桂花当场换上。脚底板终于感觉不到冰碴子的刺痛了。
下楼的时候,路过食品柜台。王桂花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又买了两包槽子糕。油纸包得四四方方,拿麻绳捆着。
下午一点半。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供销大楼。
街上化雪了。黑泥水顺着马路牙子往下淌。老解放卡车开过去,溅起半米高的泥汤。
长途汽车站就在两条街外。客车顶上绑着各种化肥袋子。车厢里一股子柴油味。
王桂花在车站门口的国营包子铺买了四个大肉包子。白面皮宣软。肉馅流油。
“吃。吃饱了回村干活。”王桂花把热乎乎的包子塞给麦穗。
客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小时。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阴下来了。风又开始刮。
从镇上走回清水村,五里地。土路冻得坑坑洼洼。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天快黑透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往外冒白烟。空气里飘着苞米面糊糊烧焦的苦味。
王桂花带着麦穗推开李家那个破木栅栏门。
门轴没响。上面被人新抹了点猪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