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锅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汤汁。带皮的肥肉块切得两指宽。酱油倒进去，热油激起一团刺鼻的白烟。王桂花抓了一把干辣椒和大葱段，直接扔进滚水里。

木头锅盖重重扣上。热气顺着锅沿的缝隙呲呲往外冒。

肉香压不住。顺着门缝和窗户纸的破洞直往外钻。这是实打实的猪油香。混着八角和桂皮的厚重味道。

收音机里正放着《智取威虎山》的样板戏。声音调得极大。

五个踩缝纫机的妇女手里的活没停。脚下蹬得飞快。鼻子却不由自主地直抽抽。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先停活。开饭。”

王桂花掀开锅盖。白雾散开。她拿大铁勺在锅底搅了搅。肉皮炖得透亮，直打颤。泡在里头的宽粉条吸满了酱色的汤汁。

麦穗蹲在灶坑边。手里抱着一摞粗瓷大碗。

一人一大碗高粱面掺棒子面的杂合面饼子。王桂花亲手掌勺。一勺连汤带肉的粉条，结结实实浇在饼子上。油水顺着粗糙的面饼纹理渗进去。

张寡妇端过碗。顾不上烫。直接咬了一大块吸满肉汤的饼子。

肥肉在嘴里爆开。油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接着大口吞咽。屋里没人说话。全是呼噜呼噜吸溜粉条和咀嚼的动静。

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干。

一墙之隔。正房。

屋里冷得像冰窖。没生火。水缸里的半缸水冻成了一个结实的大冰坨。

李宝根整个人贴在墙根上。他拿发黑的手指甲抠破了窗户纸。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他直打摆子。

东屋那边的肉香，像长了钩子一样往他鼻孔里钻。

胃里冒着酸水。绞着疼。饿啊。他昨晚就啃了半个长了毛的生地瓜。

“奶……”李宝根转头看了一眼瘫在炕上的赵老婆子。老太婆疼得直哼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李宝根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拔掉木栓。

溜进院子。

地上的积雪冻得很硬。踩上去咯吱响。他猫着腰，贴着东屋那面墙根往前挪。他知道王桂花把洗锅的泔水桶放在门外。里头肯定有剩的肉骨头和油渣。只要捞两块塞嘴里，总能顶顶饿。

手刚伸进泔水桶里。还没摸到底。

木门突然开了。

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哗啦一声全泼在李宝根身上。

“嗷――！”李宝根冻得原地起跳。摔在雪堆里。破棉袄瞬间结了一层硬邦邦的薄冰。

王桂花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个空铁盆。另一只手拎着那把没离过身的铁斧头。

“偷吃偷到泔水桶里了？”王桂花居高临下看着他。斧背在门框上磕了两下。当当响。

“滚远点。要饭去公社要。脏了我的门槛。”

李宝根冻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手脚并用在雪地里爬。连滚带爬逃回正房。砰地一声把门死死抵住。

东屋的妇女们听见动静。往外看了一眼。没人搭理。继续埋头踩缝纫机。这就叫自作自受。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

李家老宅院子外头。乌压压站了几十号人。

这都是邻村听到风声赶过来的妇女。清水村有人一晚上赚了两块钱的事，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大家都是穷怕了的。扛着自家的旧布袋子就来排队。

王桂花搬出那张破方桌。放在院子正中间。

桌上摞着新账本。旁边放着一尺长的木头尺子。

“排好队。领料得按我的规矩来。”王桂花拿起木尺拍在桌上。清脆。

“缝偏一分，扣一毛手工费。弄脏一块布，照价赔偿。做坏了的，以后永远别来领活。听明白没有？”

人群静悄悄的。几十双眼睛盯着桌上那一摞军绿色的布料。全都重重点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幺蛾子。

挨个按红手印。领料。记账。

场子铺得越来越大。大有直接把这院子变成小型被服厂的架势。

正忙着过秤棉花。

村口那条土路上，突然传来突突突的马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