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清水村的土路冻得梆硬。没风。干冷。
王桂花推开大队部门。把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木桌上。当的一声。里头装的十根水泥电线杆指标,外加县里特批的工业用电入户单。
“支书。去县供电局提货。今天就把线拉进村。”王桂花没坐。双手揣在兜里。“东屋的发电机先顶着。我回省城。厂里来人。”
王长贵捏着信封。粗糙的手指头在纸面上直搓。这可是县委高书记当面定下的事。他赶紧抓起桌上的雷锋帽,扣在脑袋上,连连点头。
交代完村里的事。王桂花直接坐上了早班的长途客车。
早上七点五十。省城解放南路十七号。
铁栅栏门敞着。一楼大厅里三个蜂窝煤炉子烧得火红。苏文拿着玻璃棒在不锈钢锅里搅和。绿色的药液翻滚。薄荷的冲鼻苦味直往天花板上顶。
王桂花顺着木楼梯往二楼走。脚底下的拼花木板嘎吱响。她怀里抱着一床新弹的十斤重厚棉被。
南向的房间。阳光正好打在玻璃窗上。屋里提前生了小铁炉子。热气烘人。她把棉被铺在单人木板床上。压平整。床头柜上放了个新的粗瓷茶缸。
霍长垣说那人左腿是假肢,怕潮。这屋全天见太阳。最干爽。
楼下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王桂花走到阳台边。往下看。
一辆偏三轮绿色军用摩托车停在铁门外。排气管子突突冒着青烟。
驾驶座上跨下来个男人。穿着褪色的旧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青皮寸头。他先迈下右腿,军靴踩在柏油路上,极稳。接着是左腿。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笃”。
不是肉脚踩地的动静。硬邦邦的。那是木头和铁件撞击地面的声音。
男人转过身。从挎斗里拎出一个掉色的绿帆布包。
左脸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长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面相凶悍。他没往里进。站在铁门口,仰起头。视线像刀子一样,直接扫向二楼阳台上的王桂花。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王桂花没躲。
她转身下楼。步子迈得很快。
走到一楼大厅门口。男人已经跨进院子了。走起路来左腿略微有点僵直,底盘却极稳。
“赵卫国?”王桂花停在台阶上。
“是。”声音粗哑。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皮。
赵卫国没多余的客套。他直接跨进大厅。鼻子抽动了两下。浓烈的酒精味。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墙角那几个装满医用酒精的铁皮桶上。离蜂窝煤炉子不到三米远。
“胡闹。”赵卫国两道浓眉拧成个死结。大步走过去。左腿的假肢砸在木地板上,笃,笃,笃。
他指着酒精桶。“明火。高浓度乙醇。距离不足五米。这要是炸了,整栋楼连根毛都剩不下。”
转头。死死盯着王桂花。“你就是这么管军工厂的?拿人命开玩笑。”
苏文拿着木勺站在锅边。愣住了。这人谁啊,进来就骂。
王桂花没恼。这才是干实事的人。一眼看出要害。
“苏老。”王桂花侧过头。“停火。把那几桶酒精搬到后院那个红砖空屋里。用的时候再往进提。”
她看向赵卫国。“你是指导员。厂里的安全纪律,你说了算。发现问题直接改。”
赵卫国那张常年板着的脸僵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这女人会搬出霍军长来压他。或者撒泼打滚找借口。以前在地方上,这种仗着有点关系就胡搞的厂长他见多了。
没想到这女人认错这么干脆。不扯皮。直接办事。
“后院。我去搬。”赵卫国把手里的帆布包往旁边的红木箱子上一扔。哐当。很沉。里头有铁器。
他卷起军大衣的袖口。露出粗壮的小臂。直接拎起两个五十斤装的酒精铁桶。一左一右。转身往后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