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场在京城南郊,到处是高耸的龙门吊和堆成山的煤堆。空气里飘着股子煤烟和铁锈味,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东风大卡车嘎吱一声,停在了三号货运站台跟前。
月台上,沈大勋正披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指挥着几个苦力往车厢里抬木箱子。那些箱子上都贴着红纸,写着“沈氏绸缎”四个大字。
“哟,王厂长,这大冷天的,也来货场遛弯?”沈大勋瞧见王桂花,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拿皮鞋碾了碾,笑得一脸张狂,“真是不凑巧,这往广州发的专列,最后一寸地儿都姓沈了。您那洋装要是怕潮,还是运回省城捂着吧。”
王桂花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戴着红袖箍、手里拿着登记簿的调度员跟前。
“马调度是吧?我是天王医药的王桂花。”王桂花开门见山,把那张外贸部的报备表往桌上一拍,“这是陈部长亲自签发的加急物资单。这趟车,我要一个整车厢。”
马调度斜着眼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地把本子一合:“王厂长,部里的单子是单子,可铁路有铁路的规矩。这车皮得提前一个月申请,沈公子这边是先来的,手续也全。您这……我也没法子啊。”
“没法子?”王桂花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沈大勋身后那节只装了一半的货厢,“那节车厢空出了一大半,沈公子的货就那么点,剩下的位置是留着给你马调度跳迪斯科的?”
“你这同志怎么说话呢!”马调度眼珠子一瞪,嗓门拔高了,“那是人家沈家包下的,人家愿意空着,你也管不着!”
沈大勋在后头得意地笑出了声:“王桂花,这叫规矩。我有钱,我就愿意包空的,你能拿我怎么着?”
王桂花看着沈大勋那副小人得志的样,突然笑了。她没再看马调度,转头对刚从另一辆吉普车上下来的刘干事使了个眼色。
刘干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带军衔,但那股子当兵的硬气藏不住。他走到马调度跟前,亮了亮手里的小红本。
“同志,我是军区后勤部的。刚才接到举报,说有人利用铁路资源隐匿国家战略物资。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这几节车厢的清单。”刘干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调度脸上的肉抖了抖,原本横着的劲儿瞬间缩了回去:“这……这哪儿能啊,这就是普通的民用物资。”
“是不是民用,开了箱才知道。”王桂花指着沈大勋那些贴着红纸的箱子,“沈公子,既然你说这车厢空着是你乐意,那我就帮国家查查,你这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非遗绸缎’。”
“王桂花,你别血口喷人!你凭什么查我的货?”沈大勋急了,快步冲过来挡在箱子前头。
“凭这个。”
王桂花从包里掏出一张复印件,正是沈大勋二叔沈建德在监察部留下的那份查封清单。
“这里头有一批沈家非法占有的公家绸缎,至今还没对上数。马调度,你要是敢给这批货放行,那这包庇罪,你可得替沈家扛稳了。”
马调度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看了看脸色煞白的沈大勋,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刘干事,手里的登记簿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什么,我想起来了,沈公子这手续确实还有点小瑕疵。那个,王厂长,您那加急物资在哪儿?要不先挪到那节空出来的半截厢里?”
“半截不行,我要整节。”王桂花敲了敲桌面,“沈公子的货,还是先卸下来,等部里核实清楚了再说吧。”
“王桂花!你这是土匪!”沈大勋咆哮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