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大门上的皮门帘子沉甸甸的,掀开时带起一阵冷风。书店里头烧着暖气,半空中浮着一股子淡淡的墨水味儿和旧纸张的霉味。
霍远征没急着上车,他先从兜里掏出一块蓝白格子的手帕,蹲下身给翠翠擦了擦鼻尖上冻出来的清清亮。
“脸蛋儿都冻红了,跟山里的小苹果似的。”霍远征的声音和在靠山村时不太一样,没那么硬,听着倒像是个正经带孩子的长官。
翠翠抿着嘴笑,两只手交叠在红裙子前面,大大方方地叫人:“霍叔叔,我娘说省城的书店里有带画的课本,我想买回家看。”
“买,叔叔带你去买最好的。”霍远征站起身,目光越过翠翠,落到王桂花身上。
王桂花正低头理着挎包带子。她今天穿了那件黑呢子大衣,领口翻得整齐,把下巴尖儿衬得更白。她总觉得霍远征那眼神像火星子,落在身上烫得慌。
“首长,这大雪天的,您不是回京城了吗?”王桂花到底还是先开了口,打破了这有点黏糊的动静。
“任务变了,在省城多留几天。”霍远征转过身,指了指路边那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上车吧,大熊也别愣着,把东西搁后备箱。”
大熊这会儿正抱着几捆刚买的制药参考书,傻呵呵地应了一声。他最崇拜穿军装的,更何况是霍远征这种肩膀上有星的。
吉普车里头暖和,座位上垫着军绿色的毛毡子。霍远征没坐副驾驶,反而跟着王桂花母女挤在了后座。车厢里本来就不宽敞,王桂花能感觉到霍远征的大腿隔着厚厚的呢子布料,时不时蹭到她的膝盖。
“去哪儿?”王桂花往车门那头缩了缩,眼睛盯着窗外倒退的枯树。
“去军区招待所。下午有个关于蛤蜊油的研讨会,省制药厂的人也在。你这个当厂长的,不去镇场子,怕是那些老顽固又要动歪心思。”霍远征从怀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刚要点,瞅了一眼翠翠,又把烟塞回了盒子里。
王桂花眉头一挑:“省厂的人还没死心?”
“财帛动人心。你那药方能让瘫子站起来,他们能不眼红?”霍远征冷哼一声,大手在大腿上拍了拍,“不过你放心,嘉奖令发了,你就是军区护着的人。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这话听着杀气重,翠翠却一点儿不怕,还在那儿摆弄着裙子上的兔毛边。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没一会儿,吉普车停在了一座灰砖砌成的大院门口。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卫兵,脊梁骨挺得像标枪。
霍远征领着她们进了大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研讨室的门推开,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坐着个白头发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是前两天去过乱石岗的刘总工。
刘总工瞧见王桂花,屁股底下的椅子猛地往后一攒,站起来嘿嘿干笑:“王厂长,真是不好意思,咱们又见面了。”
王桂花没理他,径直走到圆桌边的一张空椅子坐下。大熊护在后头,像尊黑铁塔。
“各位,这位就是靠山村制药厂的厂长,王桂花同志。”霍远征走到长桌尽头,两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瞬间把屋里的议论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