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王长富的心里,愈发镇定了。他开始游刃有余地,跟苏墨聊着天,滴水不漏地,回答着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这场对话的节奏。
他以为,胜利的天平,正在向他倾斜。
然而,他不知道,当猎物开始感到安全的时候,往往就是猎人收网的时刻。
“王经理,你在轧钢厂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各种补贴,满打满算,应该不超过一百二十块钱吧?”
苏墨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突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王长富心里“咯噔”一下的问题。
“是啊。”王长富的表情依旧不变,“怎么了?”
“没什么。”苏墨笑了笑,那笑容,却让王长富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上。
“你一个月一百二十块,你爱人是家庭主妇,没有收入。你却能在三年前,就在黑市上,花三千块钱,买下现在住的那套干部楼。”
“你手上戴的这块罗马表,市面价至少要五百块。”
“你给儿子买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一百八十块。”
“还有你家里那些红木家具,古玩字画……我粗略帮你算了算,这些东西加起来,没有一万块,拿不下来。”
苏墨每说一句,王长富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放在桌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对自己了如指掌到了这个地步!
“苏……苏先生,这些……都是我以前家里留下来的……”王长富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干涩。
“是吗?”苏墨的笑容,变得愈发冰冷和嘲讽。
他打开了桌上那份文件。
“王长富,男,四十二岁。原名,山本富。日本关东军遗孤。”
“十七年前,你利用伪造的身份,混入轧钢厂。三年前,通过倒卖厂里的废旧钢材,获利两万三千元。两年前,你利用职务之便,与黑市商人勾结,私自倒卖国家管控物资,获利五万余元……”
苏墨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但那报告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王长富的心脏!
他把他所有的底细,所有的罪证,都扒得干干净净,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王长富彻底懵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总是显得很斯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死灰般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过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不……不可能……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他瘫在椅子上,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呢喃。
苏墨没有理会他的崩溃。
他将一份份账本,一张张交易记录的复印件,扔到了王长富的面前。
“人证,物证,俱在。”
苏墨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王长富,或者说,山本富。光是这些经济问题,就足够枪毙你十次了。”
“但是……”苏墨顿了顿,声音变得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我这个人,一向喜欢给人选择的机会。”
他凑到王长富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告诉我,指使你的人是谁。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宝藏’和‘林万渊’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甚至,可以保你远在日本的家人,一世平安。”
“否则,我不光会让你尝遍这世上所有的酷刑,再把你千刀万剐。我还会派人,去日本,找到你的妻子,你的儿子,让他们……为你陪葬。”
威胁。
赤裸裸的,不带一丝掩饰的,来自地狱的威胁。
王长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了苏墨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家人。
这是他心中,最后,也是最柔软的一道防线。
他所有的坚韧,所有的狡猾,所有的伪装,在这道防线受到威胁的瞬间,轰然倒塌。
他看着苏墨,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里,泪水和鼻涕,不受控制地,一起流了下来。
他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发出了绝望的,屈服的哀嚎。
“指使我的人,是林万渊!他是‘法本公司’在华北区的总负责人!也是……也是帝国留在大陆的,最高级别的潜伏者!”
“他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一样传说中,由前清皇室留下的,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宝藏!”
“他说,只要找到了那个宝藏,我们就能……就能重建大东亚共荣圈的辉煌!”
林万渊……宝藏……
苏墨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更加冰冷的杀机。
原来,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苏墨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没有立刻回家,只是静静地站在派出所的院子里,点上了一根烟。
赵卫国跟了出来,看着他那被晨光拉得很长的,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敬畏。
“苏先生,接下来……”
“把王长富的口供整理好,移交军方。”苏墨的声音,有些嘶哑,也有些疲惫,“告诉他们,这个人,牵扯到最高级别的国家安全问题,必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接触。”
“是。”
苏墨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刚刚苏醒的,灰蒙蒙的京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凝重。
林万渊。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从王长富招供的那一刻起,他与这个隐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敌人之间的战争,就已经,无可避免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江湖仇杀,也不是一次单纯的为国除害。
这是一场,关系到国家安危,关系到民族未来的,你死我活的,终极对决。
一场真正的,属于王者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