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如同一块厚重的黑铁,死死压在西山之上。
曾经作为权贵销金窟的西山疗养院,此刻已然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倒塌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与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尸体烧焦的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般的死寂。
寒风穿过烧毁的建筑框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
就在这片废墟的最高处,一截断裂的承重墙上,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矗立着。
苏墨。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风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衣角处沾染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他没有看脚下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人间炼狱,只是抬头,静静地望着天边那抹尚未出现的鱼肚白,眼神平静得如同万年冰封的湖面。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三个小时。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必然会回来看看自己帝国是如何覆灭的,枭雄。
一阵碎石滚落的轻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废墟的另一头,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从一个被瓦砾掩盖的地下暗道出口,挣扎着爬了出来。
是林万渊。
他再也没有了往日那副儒雅从容的枭雄派头。一身名贵的西装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满是黑色的烟灰和干涸的血迹,一条腿显然是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在自己曾经的王国废墟上,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远处那断墙之上,那个如同雕塑般静立的黑色身影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无尽的,混杂着惊骇、怨毒与疯狂的火焰。
“苏墨!”
林万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苏墨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用一种淡漠到近乎怜悯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回来了。”
这平静的三个字,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林万渊的心上,让他那本就因为失败而摇摇欲坠的自尊,瞬间崩塌了一角。
对方,一直在等他。
对方,算准了他一定会回来。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比任何羞辱都让他感到难堪。
“你……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林万渊拄着一根烧焦的木棍,艰难地,一步步朝着苏墨走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墨的背影。
“因为你这样的人,从不相信自己会输。”苏墨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嘲弄,“你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一无所有。所以你一定要亲眼回来看看,看看是什么,打败了你。”
林万渊的身体猛地一颤。
苏墨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份不甘与自负。
他确实不甘心。
他林万渊,潜伏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职员,一步步爬上“法本公司”华北区负责人的高位,在京城编织了一张何其庞大的关系网。财富,权力,女人,他唾手可得。他甚至即将找到那份传说中的前清宝藏,去完成那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归神计划”。
他本该是这个时代的王者,是未来的缔造者。
可这一切,都在短短几天之内,被眼前这个年轻人,摧枯拉朽般,碾得粉碎。
他想不通,也绝不接受。
“为什么?”林万渊停下脚步,与苏墨隔着十余米的距离,嘶声力竭地质问道,“我到底输在了哪里?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我的人脉遍布京城!我手下有最精锐的死士,有最先进的武器!我甚至请动了军方的人!我怎么会输?!”
“天衣无缝?”苏墨笑了,笑得无比冰冷,“你以为你拉拢了几个贪生怕死的官僚,收买了几个见利忘义的走狗,就能颠覆这个国家?你以为你凭借着一些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所谓的前清宝藏,就能重建你那可笑的‘帝国荣光’?”
他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林万渊,你从来就没懂过,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苏墨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你所谓的力量,是金钱,是权势,是阴谋诡计。你以为掌控了这些,就能掌控一切。但你错了。”
“真正的力量,是信仰。是这个国家千千万万的人民,愿意为了一个更好的明天,去流血,去牺牲的,共同的信仰。”
“这股力量,你看不到,也理解不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输。”
“信仰?哈哈哈哈……”林万渊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苏墨!你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你跟我谈信仰?那你告诉我,你今晚,在这里,杀了这么多人,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你用的,难道不是最纯粹的暴力吗?!”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苏墨,又指着脚下的废墟,声音凄厉地嘶吼道:“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和我,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信奉暴力的野兽!唯一的区别,就是你的爪牙,比我的更锋利!”
“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苏墨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他从断墙上,缓缓走了下来,一步一步,朝着林万渊走去。他每走一步,那股冰冷的杀气就浓重一分,压得林万渊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万渊,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我与你之间,最大的不同,不是力量的强弱,而是……”
苏墨停在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片漠然。
“我的暴力,是为了守护。而你的暴力,只是为了满足你那肮脏、自私的欲望。”
“你勾结日本余孽,贩卖同胞,进行人体实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这样的人渣,连当野兽的资格都没有。”
“你,只是一堆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垃圾……”林万渊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看着苏墨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那双视自己如蝼蚁的眼睛,他心中那份作为枭雄的最后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输了。
不光是输在了实力上,更是输在了精神上,输在了他引以为傲的价值观上。
“啊――!”
林万渊发出一声绝望而又疯狂的咆哮,他那张因为癫狂而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同归于尽的狠厉!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早已上膛的,精致的左轮手枪,对准了近在咫尺的苏墨的脑袋,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去死吧!”
他吼叫着,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怨毒,都倾注在这一枪里。
然而,他预想中的,那声清脆的枪响,并没有出现。
在他的扳机即将扣下的前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