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罗敷从高昌城回到党项王庭,已经是第五天傍晚。
这一路她没怎么说话。来的时候带着几十个亲兵,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跟唐王开口提亲。
回去的时候亲兵还是那几十个,可脑子里装的东西全变了。
挖掘机的铁臂在夕阳下划出的弧线。
推土机碾过沙地时履带嘎吱嘎吱的响声。其其格蹲在苗床边拨弄梭梭苗嫩叶的手指。还有唐王那句——“得有自己本事的人,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是自己挣来的功业。”
回到王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
“去叫元庆来。我在大帐等他。”
大帐里。虎皮椅子还是那把虎皮椅子,矮几上的茶碗还是那只茶碗。可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这把椅子比走之前硬了不少。
不是椅子硬了,是心硬了。在高昌城看了几天,看什么都觉得党项的王庭小了。
李元庆掀开帐帘进来。
二十岁的年轻人,个子比他爹李德明还高半头,肩膀宽厚,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棱角。
穿着一身靛蓝布袍,腰间别着老党项王留下来的弯刀,刀刃上磕了好几个豁口。
“娘,您回来了。高昌城怎么样?”
“你自己去看。开春以后你去一趟高昌城,看看那些铁牛是怎么干活的,看看那条铁路是怎么修的,看看那个叫其其格的丫头是怎么在苗床上育苗的。我这次去高昌城,本来是想给你求亲。求唐王的长女李清晨郡主。”
秦罗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
“聘礼我都想好了——西域商路的过路费分成。话还没说完,唐王和王妃就笑了。”
李元庆没说话,等着下半句。
“唐王说,娶他女儿不是能不能拿得出聘礼的问题,是能不能配得上的问题。这天下能配得上李清晨的男人,得有自己挣来的功业。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是自己一手打出来的功业。元庆,你今年二十了。老党项王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带着骑兵在草原上打出了自己的名号。你爹在你这个年纪虽然不争气,可也带着商队跑过好几趟西域。你守了十年王庭,够久了。该出去挣自己的功业了。”
“去哪?”
“北海。去找李元昊。他在北海边上站稳了脚,帮撒哈伊人打跑了金帐汗国的税官,在林子里扎了营,取名叫定北营。从高昌城逃出去的几百号残兵,现在聚集了一千多号人。这个人,打败仗的时候像条丧家犬,可一旦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就能活过来。”
秦罗敷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片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骆驼刺。
“你是党项的少主,他是党项的叛臣。当年他差点害死我们母子,这是私仇。他带着党项精锐骑兵叛出王庭,这是公敌。唐王说要挣功业——你把他收服了,就是功业。替党项洗了当年的耻辱,让这个叛臣重新跪在党项王庭面前认罪。”
“收服李元昊?他现在一千多号人,我们王庭的骑兵加起来才几百。娘,您让我去北海,是让我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