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寂的,足以吞噬一切声音、一切情绪、一切思想的静,沉甸甸地压在这座位于山腹深处的石厅之中。夜明珠的冷光,如同凝固的寒霜,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岩石、每一件简陋的器物上,也笼罩着那个蜷缩在石壁阴影里、仿佛与冰冷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
萧离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膝蜷起,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手中的“永宁公主”金印,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湿滑冰冷,那上面精细繁复的龙纹,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尖锐而持久的刺痛,仿佛在不停地提醒着她那个荒诞、沉重、又让她无法呼吸的真相。
前朝公主。
这四个字,像魔咒,像枷锁,像最锋利的冰锥,反复穿刺着她早已千疮百孔、又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意识。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这四个字带来的剧痛和眩晕。
她不是萧离。不是萧天绝和柳氏的女儿。不是那个背负着家族血仇、想要为爹娘讨回公道的孤女。她是永宁。是隆庆帝的女儿。是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最后残留的血脉,是一个象征着旧日正统、却也注定带来灾祸和纷争的符号。
爹(萧天绝)和娘(柳氏)……是养父母,是忠心的卫士,是用生命保护了她、也保护了这个秘密的恩人。他们的死,他们的惨烈,他们承受的一切,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她,因为她这不祥的身份和血脉。
那被反复提及、深深刻入骨髓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那场吞噬了“家”的大火,父亲(萧天绝)跳崖前那悲怆决绝的背影……所有的痛苦、仇恨、自责,在这一刻,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搅乱、扭曲,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冰冷、也更加让她无所适从的荒谬与悲哀。
她该恨谁?恨青龙会?恨八王爷?恨那些屠杀萧家的刽子手?可他们,难道不也是因为要追杀她这个“前朝余孽”,才酿成了萧家的惨剧?恨谢凌峰的背弃与冷漠?可站在新朝官员的立场,追查、甚至默许对“前朝公主”的围剿,似乎也……“无可厚非”?恨这该死的命运,恨那早已作古、却留下这无穷后患的隆庆帝?还是恨……她自己?恨她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带着这该死的玉佩和血脉来到这世上,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也让她自己,成了一个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甚至连身份都模糊不清的……怪物?
不,她不是怪物。她是萧离。她只想做萧离。
可“萧离”是谁?是萧天绝的女儿吗?不,不是亲生的。是那个被师父莫愁抚养长大、学了些医术、以为能平安度日的“莫离”吗?不,那也只是个假名,一场持续了十六年的、善意的骗局。是那个手握玉佩、一心想要为父母(养父母)复仇的孤女吗?可她的仇,她的恨,此刻都变得如此复杂,如此……失去了明确的指向。
她该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
为萧家那一百三十七条枉死的性命?可他们因她而死,她的复仇,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或许毫无意义的赎罪。
为爹娘(萧天绝夫妇)的养育和守护之恩?可他们希望她“平安顺遂”,而非卷入这无休止的仇恨与厮杀。
为那个她从未谋面、只留下一方冰冷绢帛和沉重嘱托的亲生父亲隆庆帝?为那个早已烟消云散、只存在于故纸堆和野心家口中的“前朝”?不,她从未感受过那个王朝的半分温暖,更对那些所谓的“皇室正统”、“复国大业”毫无感觉,只有本能的抗拒与深深的疲惫。
甚至,为谢云舟那不顾一切的情意?为沈夜那扑朔迷离的相助与牺牲?还是为师父莫愁那决绝离去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期盼?
乱了。全乱了。
心,像被投入了滚油之中,反复煎炸,又像被抛入了万年冰窟,冻得麻木。无数的画面、声音、面孔,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交织――大火,鲜血,玉佩,爹娘温柔的笑脸,师父严厉的目光,谢云舟染血却坚定的眼眸,沈夜深邃难测的眼睛,夜枭沧桑痛苦的脸,还有那方冰冷的金印和绢帛上沉重的字迹……
“吾女永宁……唯以此佩、此印为凭……复国事艰,非必为之。但求平安顺遂,莫负此生……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择善而行,问心无愧即可……”
择善而行,问心无愧。
简单的八个字,在此刻的她听来,却如同天方夜谭。何为善?向谁复仇是善?利用公主身份搅动风云是善?还是彻底隐姓埋名、远离这一切是善?如何能无愧?对枉死的萧家人无愧?对牺牲的养父母无愧?对那或许还在期待着什么的前朝旧部无愧?还是对她自己,这被命运和秘密反复蹂躏的、支离破碎的人生无愧?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混乱、冰冷,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被遗弃在这黑暗冰冷的山腹之中,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将人彻底压垮的真相和重担。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复仇的火焰,似乎被这盆名为“身世”的冰水浇得奄奄一息,只剩下迷茫的烟雾。前路的所有计划――去华山,找天机阁,寻《百草毒经》,查清血案,向青龙会、向疤面、向那背后的皇子复仇――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意义模糊。就算她杀了那些人,报了所谓的“仇”,那又怎样?能改变她是“前朝公主”的事实吗?能让她变回那个单纯的、只为父母报仇的萧离吗?能让死去的萧家人、让爹娘活过来吗?
不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绝望,如同这石厅中无处不在的、冰冷潮湿的空气,从每一个毛孔渗透进来,冻结血液,凝固呼吸。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念头――如果她就此消失,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山腹之中,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那些因为她而起的纷争、杀戮、算计,是不是也能随之烟消云散?爹娘(养父母)的牺牲,是不是就能……稍微值得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诱惑。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石厅顶部那些散发着冷光的夜明珠。光很冷,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投来的、漠不关心的注视。
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身份,不用再面对这乱麻般的仇恨与恩情,不用再在沈夜、夜枭、谢云舟这些人复杂难测的目光和算计中挣扎,不用再……为那不知在何方的、渺茫的“公道”和“未来”而煎熬。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沈夜给她的那把短剑,也藏着师父留给她的、能让人在无痛中迅速死去的药物。选择似乎很简单。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剑柄的刹那――
“离儿。”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响在心底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
是娘(柳氏)的声音!温柔,慈爱,带着临别前最后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嘱托:“天鹰,带离儿走!走得越远越好!告诉她,爹娘爱她,要她……好好活着!”
爹(萧天绝)跳崖前,那最后望向她(或许是透过陆天鹰,望向那被带走的婴儿)的、充满了无尽眷恋、愧疚与期盼的眼神,也蓦地闯入脑海。还有他悲愤的怒吼,在祠堂的火光中回荡:“记住今天!记住萧家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必有我萧家后人,持剑归来……”
萧家后人……持剑归来……
她不是萧家血脉,可她是在萧家长大,被萧天绝和柳氏视为亲生,被冠以“萧”姓。在他们心中,她就是萧家的女儿,是萧家的后人!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不仅仅是“前朝公主”,更是他们视若珍宝的“女儿”!
还有清霜。那个总是用依赖、信任的眼神望着她的妹妹,此刻应该正跟着老何,在前往蜀中的路上,心中充满了对“姐姐”的担忧和期盼。她答应过,会去找她们。
还有谢云舟……那个傻子,明知她是仇人之女(虽然他父亲可能只是帮凶),却一次次为她拼命,为她重伤,如今也在蜀中,等着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甚至……还有沈夜。那个谜一样的男人,损耗三成功力救了她爹和谢云舟,此刻就在这石厅之外,或许也在等待着她的“决定”。他的目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那份牺牲,那份此刻或许同样复杂的注视,她无法完全漠视。
还有师父……那决裂时冰冷的“好自为之”,离去时眼中那难以察觉的痛苦与期盼……
死了,很容易。一了百了。
可那些因她而活、因她而受苦、因她而等待、甚至因她而算计的人呢?那些寄托在她身上的,或温暖,或沉重,或复杂的情感与期望呢?那些尚未偿还的恩,尚未了结的仇,尚未弄清的谜,尚未走完的路呢?
就这么放弃,就这么逃避,就这么……让所有人的付出、牺牲、等待,都变成一个苍凉的笑话?
不。
一股微弱却极其顽固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那被冰封、被搅乱、几乎要熄灭的灰烬中,猛地窜起!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的执着,对“未完成”的不甘,也是对那些将她与这个世界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情感与责任的……无法割舍。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懦弱地死在这里。
她是萧离。是萧天绝和柳氏用生命守护的女儿。是清霜依赖的姐姐。是谢云舟拼死相护的人。是师父莫愁抚养了十六年、倾囊相授的徒弟。是……被命运和无数秘密选中的,无法逃避的“永宁公主”。
这身份,这血脉,是枷锁,是重担,是灾祸之源。可同样,它也是力量,是凭依,是她此刻唯一能握在手中、去面对这混乱一切的……武器。
她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也松开了紧攥着金印、已经麻木的手指。金印“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石厅中回荡。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被泪水反复冲刷后的、异常苍白的皮肤,和一双红肿却不再空洞、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冰冷火焰的眼睛。那火焰,不再是最初得知血仇时的愤怒与决绝,也不再是刚才的迷茫与绝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坚韧的东西――一种认清了所有残酷真相、接受了所有沉重负担、却依然选择……走下去的决意。
她弯下腰,捡起那枚冰冷的金印,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去上面的汗渍和灰尘。然后,将它,连同那方明黄的绢帛,一起,重新放回了那个黑色的小匣子里,盖好。
她没有立刻做出选择。没有立刻决定是要利用这身份去复仇,去搅动风云,还是彻底将其掩埋。她知道,以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和有限的认知,任何仓促的决定,都可能是致命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