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独行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笺上,瞳孔再次收缩。他没想到,萧离连这个都找到了!脉案,稳婆的口述……这些本该湮灭在时光里的细节,竟然被他挖了出来!
“还有,”萧离不给岳独行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具杀伤力的证据,“晚辈还查到,当年谢府次女‘夭折’前后,谢凌峰谢大人曾与一位手持金龙令的宫中密使,以及太医院副使王明德,有过秘密接触。不久后,王明德暴毙,那位密使也销声匿迹。而几乎在同时,将军您便带着一名女婴离开了江南。将军,这一切,难道还是巧合吗?”
窗外,岳清霜已经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脉案……稳婆……宫中密使……王明德暴毙……父亲带走女婴……所有的线索,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正在强行打开那扇她既渴望又恐惧的真相之门。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夜寒,而是因为心底涌上的巨大恐惧和一种近乎窒息的荒谬感。
父亲……一直在骗她?她不是岳清霜?她是……谢家那个本该“夭折”的次女?谢婉清……是她的……双生姐姐?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书房内,面对萧离连番的质问和抛出的证据,岳独行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没有去看那张脉案,也没有反驳萧离关于密使和王明德的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萧离,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萧离,”岳独行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究竟知道多少?是谁告诉你的?沈夜?还是锦衣卫里,那些盯着本将的老家伙?”
他没有否认!他没有否认那些关键的时间点和事件!岳清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萧离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是不是事实?将军,岳姑娘她有权利知道!您瞒了她十七年,难道还要继续瞒下去吗?您以为,将她与谢婉清隔绝,将她与她的过去隔绝,就是对她好吗?您可知道,谢婉清在谢府过着怎样的日子?她常年被灌服虎狼之药,神智昏沉,记忆混乱,如同一个精致的傀儡!那是她的亲姐姐!如果岳姑娘知道,她的姐姐正在承受这样的痛苦,而她却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永远没有机会相认,她将来会不会恨您?恨您剥夺了她知晓真相、拯救至亲的权利?”
“住口!”岳独行厉声打断,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波动。萧离的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矛盾、最不愿面对的地方。他知道谢婉清的境况吗?他当然知道一些。谢凌峰每年秘密送到北疆的信中,除了问候,也会隐晦地提及那位“大小姐”的身体状况,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奈与痛楚。但他能做什么?将清霜送回去?告诉清霜真相?那无异于将清霜也推入火坑,推入那个用药物和谎编织的牢笼!
“萧离,你太年轻,太自以为是了!”岳独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冰冷,“你以为真相就一定是好的?你以为让她知道一切,她就能解脱,就能幸福?你错了!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有些选择,根本没有对错,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将她带离谢家,给她一个相对干净、相对安全的成长环境,教她武艺,教她诗书,让她能像一个正常女孩一样长大,不必从小背负着‘不祥’的罪名,不必被药物控制,不必卷入那些肮脏的权谋斗争!这难道有错吗?难道不比让她留在谢家,成为一个药罐子,或者更糟,悄无声息地‘夭折’要强吗?!”
他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痛楚。这是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袒露部分心迹,虽然依旧没有承认清霜就是谢家女,但话语中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窗外,岳清霜死死咬住下唇,咸腥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才没有让自己呜咽出声。父亲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两害相权取其轻……肮脏的权谋斗争……药物控制……悄无声息地“夭折”……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扎得她鲜血淋漓。
原来……真的是这样。她真的是谢家的女儿。她真的有一个双生姐姐,正在谢府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而父亲,知道一切,却选择了隐瞒,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了她十七年。
萧离看着岳独行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忍。他能理解岳独行的矛盾与挣扎,作为一个父亲,在那种情况下,带走清霜,或许真的是当时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但是,理解不代表认同。
“将军,”萧离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我明白您的苦衷,也相信您对岳姑娘的舐犊之情。但是,时移世易。岳姑娘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您全权保护、不谙世事的婴孩。她有思想,有判断,有能力去面对,去承担。您不能永远把她当成孩子,替她决定一切,尤其是关于她自己的身世和亲人!”
他向前一步,目光诚挚:“将军,您可曾想过,纸终究包不住火。岳姑娘已经起了疑心,以她的性子,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今日是我来问您,他日,可能就是她自己来问您,甚至去问谢家!到那时,您又该如何应对?是继续用父亲的威严压制她,还是用更多的谎来圆谎?那样只会将她推得更远,让她更痛苦,甚至可能让她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陷入危险!”
岳独行沉默了。萧离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清霜的性子,他何尝不了解?她今日去见了谢婉清,回来后的异常,他都看在眼里。隐瞒,确实已经越来越难,也越来越危险。
“而且,”萧离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将军,您或许以为将岳姑娘带离江南,就能让她远离是非。但您可知道,当年那场围绕着‘双星’、‘并蒂梅印’的阴谋,从未真正结束?沈家满门的血案,王明德等人的离奇死亡,青龙会内部的清洗……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尚未消散的阴影。岳姑娘颈后的胎记,就是最大的标志!只要这个胎记还在,只要当年的秘密还有泄露的可能,她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全!将她蒙在鼓里,反而是让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暴露在可能存在的危险之中!”
岳独行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你知道些什么?沈家的事……青龙会……你还知道多少?”
萧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将军,有些事,知道的越少,或许越安全。但有些事,知道了,才能防备。您将岳姑娘保护得很好,但您能保护她一辈子吗?能保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永远不会发现她吗?与其让她在无知中涉险,不如让她在知情中,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他退后一步,对着岳独行,郑重地抱拳一礼:“晚辈今日冒昧前来,并非要逼迫将军立刻说出全部真相,也并非要挑拨您与岳姑娘的父女之情。晚辈只是希望将军明白,隐瞒,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平静,但换不来一世的安稳,更可能酿成难以弥补的遗憾和伤害。岳姑娘,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过去,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而您,作为她最亲的人,或许可以尝试着,在适当的时机,用适当的方式,告诉她一部分真相,引导她,而不是一味地隐瞒和阻拦。”
萧离说完,不再多,只是静静地看着岳独行,等待着他的反应。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该点的,他也已经点了。剩下的,就要看这位“天威将军”,在女儿、在真相、在过去的承诺与未来的风险之间,如何抉择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岳独行阴晴不定的脸。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而窗外,芭蕉丛的阴影里,岳清霜早已泪流满面,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痛苦、愤怒和一种难以喻的悲凉,而剧烈地颤抖着。
父亲和萧离的对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她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信仰,凿得粉碎。
她是谁?她从何处来?她将往何处去?
真相,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将她彻底吞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