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凌海不再多,转身匆匆离去。
谢凌峰独自站在外间,听着内室传来的、谢云舟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缓缓闭上了眼睛。离开经营数十年的谢家,北上未知的漠北,前途未卜,凶险万分。但为了救儿子的命,为了揭开这重重迷雾,为了谢家的未来,他别无选择。
就在他沉思之际,内室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
谢凌峰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身形一闪,已掠入内室,扑到榻边。
只见榻上,谢云舟那如同刷了层淡金灰粉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紧闭了十几个时辰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仿佛蒙着一层薄雾。他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最后,落在了榻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爹……?”一个沙哑、微弱、如同气音般的声音,从谢云舟干裂的唇间溢出。他试图移动手臂,却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全身如同被巨石碾过,提不起一丝力气,尤其是胸腹间,那如同被烙铁灼烧、又被万虫啃噬的剧痛,虽然比昏迷时减弱了许多,却依旧清晰而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他濒死的经历。
“云舟!你醒了?!”谢凌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握住儿子试图抬起的手,那手依旧冰凉,但比之前多了些许微弱的暖意。“别动!你伤得很重,身中剧毒,不要乱动!”
剧毒……明法台……丧门钉……父亲……
破碎的记忆渐渐回笼,谢云舟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看清了父亲那张写满了疲惫、担忧,却又带着狂喜的脸。父亲的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身上的衣袍还沾染着干涸的血迹和灰尘,显得从未有过的狼狈。但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深沉如海的后怕。
是了,他替父亲挡了那淬毒的暗器,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爹……您……没事吧?”谢云舟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但他还是努力地,想要确认父亲的安危。
这一句简单的问候,却让谢凌峰如遭雷击,虎目之中,瞬间再次盈满了水光。这个傻孩子,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气息奄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有没有事。
“爹没事,爹很好。”谢凌峰用力握紧儿子的手,声音哽咽,“是爹没用,是爹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
谢云舟缓缓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想说“是孩儿不孝,让爹担心了”,想说“保护爹是应该的”,但剧毒和重伤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仅仅是睁开眼,说这两句话,就已经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发黑。
“别说话,好好休息。”谢凌峰看出他的虚弱,连忙道,“你体内剧毒未清,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放心,爹一定会找到解药,一定会治好你。”
谢云舟看着父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切的痛悔,心中最后一丝因之前误解而产生的芥蒂,也烟消云散。他轻轻眨了眨眼,表示明白。然后,他积蓄了一点力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三叔……青龙会……‘天机’……皇陵……”
他记得昏迷前听到的只片语,记得谢长风临死前的话,也记得自己追查“天机”所获的线索。他急于将这些告诉父亲,哪怕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眩晕。
“我知道,我都知道。”谢凌峰连忙制止他,眼中寒光闪烁,“长风……他已经死了。青龙会的阴谋,爹也知晓了一些。云舟,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一切,有爹在。”
谢云舟看着父亲,那眼神中的坚定和不容置疑,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可以完全信赖和依靠的安全感。他再次眨了眨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又开始模糊。但在陷入黑暗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手指在父亲掌心,极其轻微地,勾了勾。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谢凌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明白,那是儿子在安慰他,在告诉他:爹,我没事,别担心。
谢凌峰的泪水,终于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痛哭,而是混合了心痛、喜悦、后怕和无比决心的泪水。
他轻轻擦去眼泪,俯身在儿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地道:“云舟,坚持住。爹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漠北,去找解药,去把一切弄清楚。爹答应你,无论如何,一定会让你活下去,一定会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谢云舟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弯,仿佛是一个安心的、信任的弧度,然后,再次陷入了昏睡。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比之前更加平稳了一些。
谢凌峰轻轻放开儿子的手,替他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站起身,脸上的泪痕已干,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如同出鞘的利剑,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走到外间,对等候的医师沉声吩咐:“全力施为,稳住少主的伤势。一个时辰后,我们要出发。”
“出发?”老医师一愣,“家主,少主伤势如此沉重,剧毒未解,如何能经得起颠簸?”
“经不起也要经。”谢凌峰的声音斩钉截铁,“留在谢家,只有死路一条。北上,才有一线生机。你们尽力即可,其余,交给我。”
老医师看着谢凌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多劝阻也是无用,只能躬身应道:“老朽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谢凌峰不再多,转身走出静心阁,望向东方已然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也将踏上一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北上之路。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他的儿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将与他并肩而行。
父子联手,纵使前路荆棘密布,强敌环伺,又何惧之有?
谢凌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冷气息的空气,眼神坚定如铁。
一个时辰后,天色微明,谢家西侧一处看似普通的柴房内,地板悄然移开,露出幽深的密道。谢凌峰亲自抱着被厚厚裘毯包裹、依旧昏迷的谢云舟,在谢凌海和二十名精挑细选、沉默如铁的死士护卫下,悄然没入密道之中。
柴房的门缓缓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远处渐渐响起的、象征谢家新一天开始的晨钟,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而一场关乎生死、牵扯着前朝秘辛、江湖恩怨和天下大势的漠北之行,就此拉开了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