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丙午年,仲夏五月。
神京城,皇宫大内,钦天监观星台。
夜已深沉,星垂平野。本该是星河璀璨、银汉迢迢的仲夏夜空,今夜却透着一种异样的沉闷。无风,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浓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空,只在云隙间,偶尔透出几颗星辰惨淡的光。
观星台高逾十丈,乃京城最高建筑之一,以特制的“观星石”垒砌而成,据说能上接天心,下应地脉。此刻,钦天监监正周淳风,这位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以观测天象精准、直敢谏著称的老臣,正独自一人,肃立在观星台顶端。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色道袍,仰首向天,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北方天际,眉头紧锁,沟壑纵横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新近由南方快马加急送来的、染着风尘的密报。密报上的字迹因为主人的激动而有些潦草,但内容却如惊雷,炸得他心神不宁:
“……据多方查证,流确自西北大漠深处传出,始作俑者疑为前番皇陵异动之幸存者。所‘丙午午月,双星陨落,天下倾覆’之谶语,已在河西、陇右等地暗传,虽未明指,然民间已多有附会揣测,人心渐有浮动之象。更有甚者,有江湖草莽妄,曾于漠北见金光冲霄,星图显化,昭示天命更易……此事牵涉甚大,恐非空穴来风,伏乞监正大人早作绸缪,禀明天听……”
四年了。
自四年前西北大漠深处那次诡异的、被朝廷极力掩盖的“地动”和“金光冲天”异象之后,关于“皇陵现世”、“天机图出”、“预显现”的流,就如同沙漠中的风,虽被朝廷和各地官府屡次打压禁绝,却始终未曾真正停歇,反而在暗地里越传越广,越传越玄。尤其是那句核心的“丙午午月,双星陨落,天下倾覆”,更是如同一个诅咒,一个幽灵,盘旋在无数知情或半知情者的心头。
如今,丙午年已至,五月(午月)将尽。
周淳风作为钦天监监正,掌观察天文,稽定历数,这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天象,尤其是与那“双星”相关的星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象,确实在发生着微妙而持续的变化。紫微帝星,象征天子,近年来光芒时明时暗,时有晦涩之感;而原本作为储君象征的太子星(或指代某位强势亲王的星辰),其轨迹亦与帝星隐隐形成冲撞之势,光华虽盛,却带煞气。更有一些原本晦暗的边野之星,近年却隐隐有亮起之势……
这一切,似乎都在隐隐印证着那个可怕的预。
“唉……”周淳风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观星台上显得格外苍凉。他并非迂腐不化之辈,深知谶纬星象之说,有时亦是人心向背的反映。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汹涌。皇帝陛下春秋渐高,近年来又痴迷炼丹修道,寻求长生,怠于朝政。太子与几位年长皇子之间,为那至尊之位,明争暗斗日益激烈,各自拉拢朝臣,结交外将,党同伐异,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更有边疆不宁,灾异频仍,国库空虚,民怨渐起……
这“双星”,所指为何,在高层中几乎已是心照不宣的猜测。只是无人敢宣之于口罢了。
“难道……天命真的……”周淳风仰望被乌云遮蔽的星空,心中一片冰凉。那句“天下倾覆”,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效忠朝廷数十载,亲眼见证过帝国的辉煌,实不愿见到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那一天。
“轰隆隆――”
就在这时,北方天际,那浓重如墨的云层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沉闷至极、仿佛源自九幽深处的雷鸣!这雷声并非寻常夏雷的爆裂炸响,而是连绵不绝,低沉雄浑,仿佛巨兽在云层中翻滚咆哮,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周淳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盯向雷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厚重的云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炽烈到极致、仿佛能将人眼睛灼伤的赤红色光芒,伴随着一道同样璀璨夺目、却透着冰冷肃杀之意的银白色光芒,自那云层裂口处,骤然亮起!
赤芒如火,银光如练。两道光芒交相辉映,竟在刹那间,将大半边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皇城之中,无数尚未安眠的宫人、侍卫、乃至深居寝宫的皇帝、后妃、皇子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违反常理的“白夜”惊动,纷纷推窗眺望,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那是……”周淳风瞳孔骤缩,老迈的身躯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他看清楚了!那赤红光芒的核心,隐约是一颗大星的虚影,煌煌烨烨,散发着如同正午烈日般的炽热与威严,但其星芒边缘,却缠绕着丝丝缕缕不祥的暗红血芒!而那银白光芒的核心,则是另一颗大星,清冷皎洁,却锋芒毕露,星光如剑,直指赤星,两者光芒相接之处,虚空隐隐扭曲,迸发出令人神魂俱颤的无形涟漪!
双日横空!不,是双星耀夜!与四年前那预画面中,“双日横空,光耀八极”的景象,何其相似!只是此刻,这“双星”并非悬浮于预画卷,而是真实地、无比清晰地,高悬于神京城的夜空之上!
“不……不可能……这不合天象常理……星辰怎会如此显化……”周淳风喃喃自语,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花白的鬓角。他精通天文,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星象。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星辰异动,更像是……某种天命的显化,某种征兆的具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赤红与银白两颗“大星”的虚影,在攀升到最亮、光芒几乎掩盖了夜空中其他所有星辰的之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又像是达到了某种极限――
“嗤啦――!”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又仿佛苍穹撕裂的、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嘶鸣,骤然响彻在每一个仰望夜空者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在无数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赤红大星,猛地一颤,表面如同瓷器般,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中,迸射出最后一丝凄艳绝伦的血色光芒,随即,整个星体,由内而外,无声无息地……碎裂、湮灭!化作无数赤红色的光点,如同下了一场凄美的血雨,自九天之上,簌簌坠落,未及半空,便已消散无形。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银白大星,也发出一声类似金属哀鸣的颤音,冰冷的星光骤然暴涨,仿佛要燃烧自己最后的光热,但随即,光芒便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熄灭,星体本身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最终化作一片清冷的、迅速消散的银辉,归于永恒的黑暗。
从极致的辉煌,到彻底的陨落、湮灭,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双星,陨落。
“噗通!”观星台上,周淳风如遭雷击,猛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浑身抖若筛糠,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了出来,在洁白的观星石地面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他死死捂着胸口,老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绝望和难以置信。
预……成真了!
丙午午月,双星陨落!就在今夜,就在此刻,就在这神京城的上空,以如此诡异、如此震撼、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天下人昭示了它的到来!
“监正大人!”守候在观星台下的几名心腹属官和弟子,听到动静,慌忙冲上台来,见状无不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快……快……”周淳风死死抓住一名弟子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速速……禀报陛下!不……来不及了……敲响……敲响景阳钟!快!敲响景阳钟!!!”
景阳钟,非天地剧变、国之大丧、或外敌破城之十万火急时,不得擅鸣!一旦鸣响,全城皆闻,百官需即刻入朝!
弟子们闻,个个脸色惨白,骇然相顾。但见周淳风神色凄厉决绝,不敢怠慢,立刻有人连滚爬下高台,向着放置景阳钟的方位狂奔而去。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