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地底深处那令人绝望的黑暗、死寂,以及沈炼等人挣扎求生的狼狈不同,在同一片天空下,另一个方向,距离崩塌皇陵核心区域约数里之外的一处隐秘沙谷中,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凝重与……有序。
天光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星辰还未完全隐去,但沙漠黎明前的寒意已然被一股肃杀之气冲淡。沙谷背风处,十余名黑衣人沉默而立,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石雕,气息收敛,眼神锐利,动作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与冰冷。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衣衫破损,血迹斑斑,但握刀的手稳定如磐石,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沙丘,如同最忠诚的猎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昭示着他们刚刚经历过怎样惨烈的搏杀与逃亡。
这些,是岳独行麾下最精锐的、也是仅存的、跟随他深入皇陵核心的护卫。进入地宫时,连同伪装成“陈默”的萧离和清霜等人,队伍尚有三四十人,如今只剩这寥寥十余,个个带伤。其余的人,或死于地宫机关陷阱,或死于与青龙会、锦衣卫的混战,更多的,则是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崩塌所吞噬,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的废墟之下。
损失惨重,前所未有。
但站在这些黑衣护卫正前方,负手望着东方那一线微光的岳独行,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痛惜或后怕的神色。他身上的锦袍同样沾染了尘土和几处破损,发髻也有些散乱,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沙漠中历经风霜却屹立不倒的胡杨。他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激战后的潮红,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如深潭,闪烁着一种难以喻的、混合着亢奋、深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光芒。
他左手随意垂在身侧,右手则看似随意地按在腰间。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右手按压之处,衣袍内侧,微微隆起一个长方形的、约莫尺许长的硬物轮廓。即使隔着衣物,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物事散发出的、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引动周围光线微微扭曲、又或是与天地间某种冥冥气息隐隐共鸣的微弱波动。
“天”字卷轴。
前朝遗宝,天机三图之首,蕴含着“丙午午月,双生陨落,天下倾覆”这一惊天预最核心、或许也是最关键部分的天机图,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怀中,紧贴着他的心口。那温凉中带着一丝奇异灼感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如同拥有生命的心脏在轻轻搏动,提醒着他这一切的惨烈代价,是何等的……值得。
是的,值得。
岳独行微微眯起眼,感受着怀中那份沉甸甸的、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重量。地宫中的混战,青龙会的疯狂,沈炼的隐忍,萧离的果决,清霜的神秘,还有那最后时刻天塌地陷般的崩塌……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他抓住“天”卷、毫不犹豫抽身急退、堪堪在断龙石落下前冲出侧殿通道的惊险瞬间。
他赌对了。利用青龙会与沈炼、萧离等人缠斗的时机,凭借对地宫结构的深入研究(这得益于他早年花费无数心血搜集的前朝秘录和堪舆图),再加上一点点运气,他成功在混乱中夺得了“天”卷,并且找到了那条隐秘的、连青龙会都未必知晓的紧急逃生通道。虽然通道在后来的全面崩塌中也受损严重,他与护卫们是硬生生轰开坍塌的乱石、付出了数条人命才冲了出来,但毕竟,他活着出来了,而且,带着“天”卷。
沈炼父子不知所踪,大概率葬身地底,即便侥幸逃生,也必然狼狈不堪,短时间内不足为虑。萧离断后,生还希望渺茫,其持有的“人”卷若未被青龙会所得,便可能随他一同湮灭,或者落入沈炼之手――但无论是哪种情况,短期内都难以集齐。青龙会损失惨重,尤其是派入地宫的核心精锐“幽泉”杀手,几乎全军覆没,其背后主使者必定震怒,但同时也必然伤筋动骨,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新部署。而自己,手握“天”卷,全身而退(至少核心目标达成),虽然护卫折损大半,但根基未损。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预和天机图的存在,将再也无法掩盖,必然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各种渠道,传遍朝堂与江湖,掀起滔天巨浪。
而这,正是他,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位“主上”,所乐见,甚至可说是……推动的。
“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护卫首领,一个面容冷硬、左脸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中年汉子。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沙哑和疲惫,但依旧沉稳:“后方探查回报,皇陵主体坍塌已基本停止,但余震和局部塌陷仍在持续。烟尘弥漫数里,未见其他生还者大规模活动的踪迹。青龙会残部似乎已从另一方向撤离,踪迹隐秘,难以追踪。我们沿途留下的误导痕迹和伪装已布置妥当,短时间内,应无人能追踪至此。”
岳独行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天际那越来越亮的晨光,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我们的人,清点清楚了?”
“是。”护卫首领头垂得更低,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跟随进入地宫者,算上伪装混入的‘陈默’和那女子,共计三十七人。现……现存连大人在内,一十三人。其中重伤四人,轻伤七人,完好者……仅两人。”他顿了顿,补充道,“阵亡者中,有七人是为掩护大人突围,在通道中力战而亡。他们的身份牌已回收。”
二十四个精锐好手,永远留在了那座黑暗的陵墓中。其中不乏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的心腹。岳独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些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是这等关乎天下气运、王朝更迭的泼天大事?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主上常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重”,自然也包括追随者的鲜血与骸骨。
“厚恤其家,按最高规格。”岳独行的声音依旧平淡,“受伤的兄弟,全力救治,不惜代价。回到江南,自有重赏。”
“是!谢大人恩典!”护卫首领沉声应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激发自肺腑。岳独行对待手下,尤其是核心心腹,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向来是最大方的。这也是为何即便经历如此惨重损失,剩下这些人依旧愿意誓死追随的原因之一。
“此地不宜久留。”岳独行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形容狼狈却眼神坚定的护卫,缓缓道,“皇陵崩塌动静太大,天亮之后,玉门关守军、西域都护府,甚至朝廷的探子,都会被惊动。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形成合围、彻底封锁这片区域之前,离开大漠,返回江南。”
“是!”众护卫齐声低应,虽疲惫,却无一人有异议。
“我们兵分两路。”岳独行从怀中取出一张绘制在薄羊皮上的简易地图,借着微弱的晨光,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一路,由你带领,”他指向护卫首领,“带着受伤的兄弟,走‘骆驼道’,经敦煌,绕行河西,做出我们损失惨重、急于返回江南休整的假象。沿途可适当留下些‘痕迹’,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护卫首领目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岳独行的意思――这是要明修栈道,吸引可能存在的追踪者的注意力。“是!属下明白!定会将追兵的视线,牢牢引在‘骆驼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