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岳独行的撤离,带着一种谋定后动、金蝉脱壳的算计与从容,那么青龙会的撤离,则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失败者的血腥、狼狈,以及毒蛇受伤后,更加阴冷、更加怨毒的嘶嘶声。
皇陵崩塌的烟尘,在初升的、尚且不算酷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污浊的、土黄色的雾霭,笼罩着大片区域,久久不散。而在距离皇陵核心崩塌区更远处,一片被巨大风蚀岩柱环绕的、地势相对低洼的干涸古河床边缘,青龙会的残部,正在舔舐伤口,重整旗鼓。
人数,远比岳独行那边更少,也更凄惨。
进入地宫时,青龙会此番出动的精锐,尤其是负责核心抢夺任务的“幽泉”杀手,以及外围接应的“地煞”部众,总计超过五十人,皆是会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悍不畏死,训练有素。然而此刻,聚集在这片临时选定的、便于隐蔽和防御的古河床中的,满打满算,只剩下十八人。
十八人。
个个带伤,轻重不一。缺胳膊少腿、血流如注的重伤员有之,被巨石砸中、内腑受创、面如金纸者有之,更多的是浑身布满各种兵刃切割、暗器擦碰、甚至是被同伴误伤的伤口,衣衫褴褛,血污满身,如同刚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恶鬼。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尘土味,以及一种绝望、暴戾、压抑的沉默。
没有哭泣,没有哀嚎,甚至没有过多的**。重伤者被随意地安置在背阴的岩壁下,有人挣扎着为自己或同伴包扎止血,用的就是撕下的、同样肮脏的衣襟,动作粗暴而熟练,仿佛处理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轻伤者则沉默地擦拭着兵刃,检查着所剩无几的暗器、毒药,眼神空洞,或是闪烁着野兽般择人而噬的凶光。偶尔有目光相碰,也是迅速移开,彼此之间,除了任务时必要的配合,似乎并无多少同袍情谊,只有一种冰冷的、对组织和死亡的共同畏惧。
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仅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而且最重要的目标――天机图,一卷未得!
“天”卷被岳独行夺走,“人”卷随萧离葬身地底(他们如此认为)或可能落入沈炼之手,“地”卷在沈炼之子身上,而沈炼父子生死不明,极可能也已葬身废墟。付出如此惨重代价,损折了会中最为倚重的“幽泉”精锐近半(“幽泉”入地宫者二十三人,此刻仅余七人,且人人带伤),却两手空空,这简直是青龙会自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咳咳……”一声压抑的咳嗽,从河床中央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后传来。一个身形高瘦、面容阴鸷、左眼戴着黑色眼罩、仅剩的右眼闪烁着毒蛇般幽光的黑衣人,缓缓直起身。他胸前的黑衣破损,露出里面精钢所制的护心镜,上面一道深深的凹陷,边缘甚至有些开裂,显然是遭受了重击。他正是此番行动青龙会的现场指挥者,代号“鬼眼”,隶属于“幽泉”,地位仅在“幽泉”正副首领之下,此次首领未至,便由他全权负责抢夺天机图。此刻,他仅剩的独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扫过眼前这群残兵败将,如同刮过一阵寒风,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低下了头。
“废物!一群废物!”鬼眼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幽泉’精锐,会中栋梁,竟连一幅图都抢不回来!还损折至此!尔等有何面目回去见‘那位大人’!”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失败就是失败,在青龙会,失败者不需要借口,只需要接受惩罚。而此次惩罚之重,恐怕……
“头儿,”一个脸上带着新鲜灼伤疤痕的“幽泉”杀手,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低声道,“非是我等不力。实在是……变故太多。岳独行那老狐狸狡诈异常,对地宫了解远超预计;沈炼身边那锦衣卫和神秘女子武功不弱,更难料那沈夜小儿身上竟有奇物护体,导致‘地’卷无法强夺;最可恨是那萧离,不知是何来路,武功路数诡异狠辣,临死反扑,硬是拖住了‘冥蛇’和‘毒牙’两位兄弟,让沈炼他们逃了……再加上那该死的地动崩塌……”他声音越说越低,在鬼眼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是说不下去了。
“哼!”鬼眼冷哼一声,打断了手下的辩解,独眼中寒光闪烁,“变故?江湖行事,何来万全?岳独行狡诈,尔等便无应对之策?沈炼身边有帮手,尔等便不能以多击少?萧离武功诡异,为何不在其与沈炼等人互生猜忌时,先行剪除?地动崩塌,是天灾,但尔等进入地宫前,可曾仔细勘探地势,留足后路?嗯?”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无人敢答。
鬼眼喘息了几下,牵动了胸口的伤势,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知道此时再斥责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善后,是尽可能减少损失,更重要的是……是探查另外两卷天机图的下落,以及评估此次事件泄露的后果。
“清点人数,处理痕迹。重伤无法行动的……”鬼眼的目光扫过岩壁下那几个气息奄奄的重伤员,独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计算,“给他们一个痛快,就地掩埋,务必不留任何能追查到会中的线索。”
命令下达得毫无波澜,仿佛处理的不是同伴,而是无用的工具。几个轻伤的“幽泉”杀手沉默地点头,走向那几个重伤员。没有求饶,没有反抗,只有几声闷哼和利刃刺入血肉的轻微声响,很快归于寂静。这便是青龙会,冷酷、高效,视人命如草芥,包括自己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