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五秒。
跳。
门铃响了。
林远没动。
门铃又响了。三声,停了。然后是三声,又停了。和他小时候跟林晓玩的那个游戏一样。咚,咚,咚。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爸。陈家国。穿着那天从纸板后面跑掉的那件灰夹克,站在那儿,眼睛正对着猫眼。
林远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爸开口说话,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开门。我有东西给你看。”
林远没动。
他爸又说:“那五份死亡证明,你看了吧。”
林远还是没动。
他爸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猫眼前面。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一个是女人,他没见过。
他爸说:“你妈。”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
“她也是第一代。”他爸说,“她没活下来。”
林远伸手开了门。
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脸老了,比他记忆里的老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你跟我来。”他爸说。
林远跟着他走出去。电梯往下走,到一楼。他爸带他穿过小区,走到后面那栋废弃的楼,那个拆迁了一半的地方。
还是那个楼梯,还是那股尿骚味。爬到六楼,推开陈建国那间办公室的门。
屋里什么都没变。办公桌,椅子,三个抽屉。中间那个抽屉被撬过的还开着。
他爸走到办公桌前,蹲下来,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本子。旧的,皮面都磨毛了。
他爸把本子递给他。
林远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十年前。
“1月3日。今天签了第一次转移同意书。供体:陈家国。受体:林远。”
他往下翻。
“3月17日。林远出生了。我给他取了名字。我是他爸,也是他。”
“9月2日。林晓出生了。她是我女儿,也不是我女儿。”
“2023年3月17日。第六次转移完成。我换上了他的右手。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
“昨天。第五份死亡证明开了。死者是我,也不是我。第七次转移倒计时:三天。”
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颜色比其他的新:
“他是我,我也是他。我换到他身上,他就变成我。然后我再换到下一个人身上,他留下。留下的那个,就是新的我。”
林远合上本子。
他爸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看懂了吗?”
林远没说话。
他爸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我。三十年前第一次转移,我从林远换到陈家国。然后一次次换,一次次活到现在。你是第六次。我是第七次要换的那一个。”
他抬起右手,把手背亮出来。
没有痣。
“你的右手有痣,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转移之前,林远的手。我换到他身上,把痣带过来了。后来一次次换,痣跟着走。到你这里,痣还在。”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爸说:“三天后,我换到你身上。你就变成我。我再换走,你留在这儿。”
他看着林远。
“然后你就开始等。等下一次,再下一次。等到三十年后,你也站在这里,对另一个你说同样的话。”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爸。
他爸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水光。
“你妈没撑过来。她死在第三次转移。林晓也撑不过来,她死在第一次。但你撑过来了。你撑了六次。”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第七次你也得撑。撑过去,你就还能活。撑不过去,你就进那个缸里。”
林远没说话。
他爸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知道那五份死亡证明上,死亡原因为什么不一样吗?”
林远等着他说。
“因为每次死的人,都不是我。是那个留下来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是我,但他们不是我。他们死了,我活着。”
他推开门。
“三天后见。”
门关上了。
林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最后那行字。
“留下的那个,就是新的我。”
他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那条过道,走到自己家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
穿着他的衣服,长着他的脸,嘴角翘着,林晓在笑。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哥,你回来了。”
林远盯着那张脸。
那个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指着他的右手。
“你手上那个痣,是我的。”
林远低头看。痣还在。但那个人把手伸过来,让他看。
那只手上也有一颗痣。同一颗位置。
“你是我,我也是你。”那个人说,“但你得搞清楚一件事。”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
“我不是林晓。我是你第四次转移的时候,留下来的那个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爸骗了你。他不是第一次转移的那个人。他是第七次。我是第四次。你是第六次。我们都在等。”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单元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风吹过来,冷。
他低头看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三十年前,1月3日,第一次转移。供体:陈家国。受体:林远。
他把本子合上。
手机震了。
短信。陌生号码。
“你爸死了。”
第二条:
“第五次死亡证明,现在可以填了。”
第三条:
“死者:陈家国。死亡原因:意识转移失败。死亡时间:刚才。”
第四条:
“你现在是陈家国。”
林远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条短信。风吹过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转身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