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站在他面前,全身白了,从头发到脚趾头,白得像纸。她低着头看他,眼睛还是黑的,两个黑洞。
“最后一个了。”她说。
最后那滴东西从他脑子里钻出来,掉在地上,没滴到她手上。
林晓低头看地上那滴白色,又抬起头看林远。
“你没把最后一个给我。”
林远蹲在地上,喘着气。
“哪个?”
“保护你的那个。你说第二个。你没给我。”
林远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脑子里那些声音确实没了,六个都没了。但他仔细听,还有一个。很小声,很远,像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
“别怕,我在。”
林晓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留着吧。”她说,“留一个,我就不算全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玻璃舱前面。她把双手按在玻璃上,白色从她手上渗出来,渗进玻璃里,渗进药水里。药水开始变混,白色的絮状物在水里飘,飘到林晓原始身体上,钻进她的皮肤。
林晓原始身体动了一下。
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
林晓站在玻璃舱外面,看着她自己的身体在里面动。她的白色越来越少,从脸上退下去,从胳膊上退下去,从手上退下去。退到最后,只剩手指尖上一点白。
她转过头,看着林远。
“哥,我走了。”
她笑了一下。手指尖上那点白也没了。
她站在原地,不动了。眼睛还睁着,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嘴唇发白,没有血色。像一个蜡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玻璃舱里的那个林晓睁开了眼。
她坐起来,药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哗啦哗啦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胸口上那条疤,然后转过头,看着玻璃外面的林远。
她的眼睛是活的。黑色的,亮亮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她开口说话,声音哑的,像很久没开口:
“哥?”
林远站在那儿,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背上那颗痣没了,左手虎口那圈红痕也没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疤,没有勒痕。
他抬起头,看着玻璃舱里的林晓。
“你认得我?”
林晓歪了一下头,像在想。
“认得。你是我哥。”
她低头看了看玻璃舱外面的另一个自己。那个站着的林晓,白得像蜡像,一动不动。
“那是谁?”她问。
林远看了一眼那个站着的林晓。
“是你。也不是你。”
林晓从玻璃舱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身上湿淋淋的,药水往下滴。她走到那个蜡像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凉的。硬的。
“她死了?”林晓问。
林远没回答。
他走到那个蜡像面前,看着它的脸。林晓的脸,十六七岁,扎着头发,闭着眼。他伸手摸了摸它的眼皮。凉的,硬的,和玻璃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活着的林晓。
“走吧。”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个蜡像。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的容器。
他转回头,走出门。
林晓跟在后面,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两个人走出地下室,走到花坛边上。月亮出来了,照在七栋楼上,窗户反着光。
林晓站在花坛边上,抬头看着那些楼。
“我以前住这儿吗?”她问。
林远看着她。
“你不记得了?”
林晓想了想,摇了摇头。
“记得一些。你。厨房。饺子。别的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手上有个疤,切菜切的。现在没了。”
她把两只手翻来翻去看了看。
“都没了。”
林远看着她的手。白白的,嫩嫩的,什么疤都没有。
“走吧,回家。”他说。
两个人穿过花坛,走出小区大门。路灯亮着,路上没人。林晓光着脚走,踩在柏油路上,脚底板黑了一块。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条短信。陈家国的号码,已注销。
内容:“谢谢。”
林远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口袋。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林晓跟在后面,光着脚,啪嗒啪嗒的。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哥。”
林远回头。
她站在路灯下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饿。”
林远看着她。药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上。
“回家给你煮饺子。”他说。
她抬起头,笑了。
林远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跟在后面。
他没回头。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到林远把父亲的人格转移到了林晓的原始身体里。父亲活了,林晓也活了。但那个在冰柜里爬出来的林晓没了。她把自己当成了容器,让所有人都住进去,自己空了。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到底能装下多少人。林远身体里装过八个,最后只留了一个。那个留下的,是在他脑子里说“别怕,我在”的那个。他选了保护他的那个碎片。
林晓复活了,但她不记得大部分事情。她只记得林远,只记得厨房,只记得饺子。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被拆散的碎片,都留在了那个站着的蜡像里。
林远没回头看那个蜡像。他不敢。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