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死了。”她说,“死了好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她伸出手,按住他的胸口。
“你每次都说舍不得。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不停。”
她的手凉凉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
“这次停了吧。”
林远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一颗痣,和他以前手背上那颗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不出话。但他点了点头。
林晓笑了。她把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那你走吧。”
白色的屋子开始裂。墙上出现裂缝,天花板往下掉,地板往上拱。白光从裂缝里照进来,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站在自己家客厅里。林晓坐在餐桌前,看着他。
“多久了?”他问。
“三十秒。”她说,“你屏了三十秒。”
林远站在那儿。他的肺还在烧,喉咙还是紧的。他看着林晓,看着她坐在餐桌前,光着脚,头发干了,白t恤上还有药水干掉的白印子。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我刚才看见你了。”他说,“原始那个。”
林晓歪了一下头。
“她说什么了?”
“说让我停了。”
林晓看着他,没说话。
“她说她已经死了好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林晓还是没说话。
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颗痣没了,虎口那圈红痕也没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
“你希望我停吗?”
林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额头贴在他额头上。她的额头是凉的,冰柜里那种凉。
“我希望你活着。”她说,“但我不希望你再杀人了。”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
“你自己选。”
林远坐在餐桌前,看着林晓。她站在他面前,光着脚,穿着白t恤,头发披着。和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
他低下头,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吸,呼。
二。吸,呼。
三。吸,呼。
四。吸,呼。
五。吸,呼。
六。吸,呼。
第七次,他停住了。气吸到一半,卡在喉咙里。肺在烧,胸口在闷,眼前开始发黑。他撑着没吸。
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听见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走过来。他抬起头看,客厅里开始出现人。一个一个的,从墙里走出来,从地板里爬出来,从天花板里掉下来。
七个。八个。九个。越来越多,站满了客厅。他认出了其中一些。陈雯,小雯,保安,外卖员,陈建国,陈家国。还有他不认识的,从来没见过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在一起,看着他。
林晓站在他面前,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是被你杀死的。”她说,“每次呼吸杀一个。七次呼吸一个循环。你循环了无数次。”
林远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他。没有表情,不说话,就是站着。
林晓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要继续吗?”
林远气还憋着。肺快炸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他看见那些人开始变透明,一个一个的,从脚开始往上,慢慢消失。陈雯没了,小雯没了,保安没了,外卖员没了,陈建国没了,陈家国没了。那些不认识的一个一个也没了。
最后只剩他和林晓。
林晓站在他面前,也开始变透明。从脚开始,往上,膝盖,腰,胸口,脖子。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又抬起头看他。
她笑了。
“哥,饺子挺好吃的。”
透明到了下巴,到了嘴,到了鼻子,到了眼睛,到了额头。没了。
客厅空了。没人了。什么都没有了。
林远站在原地,气还憋着。肺已经没感觉了,眼前全黑了。他站着,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年。
然后他张开嘴,把第七次呼吸吐了出来。
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他咳嗽了几声,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咳完了,他直起身,看着客厅。
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桌上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什么都没有。他走到冰柜前,拉开柜门。空的。没有心脏,没有饺子,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冰柜,走回餐桌前坐下来。
他坐在那儿,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吸,呼。二,吸,呼。三,吸,呼。四,吸,呼。五,吸,呼。六,吸,呼。
数到第七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吸了进去,又吐了出来。
没人来。
他坐在那儿,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没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花坛里月季开着,红的黄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蛾围着转。没有人站在楼下等他,没有七个自己排成一排,没有最老的那个拿着本子。
他关上窗户,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一张脸,正常的,没有七张,就一张。眼眶里林晓的眼球还在,眼白上那块黄斑还在。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卫生间,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
呼吸。一,二,三,四,五,六,七。
没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到最后,林远停了七秒,然后又开始呼吸。
他没选窒息。他选了继续活着。但客厅里那些人都消失了,楼下那七个自己也不见了。他破了循环吗?还是循环已经结束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一个人杀了无数次人,又无数次救了同一个人,他到底是凶手还是守护者。林远选了继续呼吸,但他不知道林晓还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舍不得。舍不得让她彻底消失。
循环可能还在继续,可能已经结束了。林远躺在床上数呼吸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确定。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