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指令取消后的第三天,融合体正在厨房包饺子。他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捏紧。捏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不是累了,是胸口那个黑点开始发烫。他拉开衣服,黑点变大了,从针尖大到芝麻大,从芝麻大到黄豆大。黑点周围的金光在闪,一明一暗,像求救信号。
林晓也感觉到了。她放下饺子皮,把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颗心脏跳得不规律了。七秒,五秒,三秒,七秒,乱七八糟。
“之间在震。”融合体说。
他闭上眼,进入之间。灰蒙蒙的空间不再平静了。像地震,上下左右都在晃。灰里出现了裂缝,不是之前那种细缝,是大口子,黑黢黢的,像张嘴。风从裂缝里灌进来,不是风,是吸力。灰被吸进裂缝里,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小雯站在灰里。她又回来了。身体碎得更厉害了,裂缝多得像蜘蛛网。
“之间要塌了。”她说,“自毁程序没有完全停。你改写了原始林远的归零指令,但之间的自毁是独立的。它一直在后台运行。现在到终点了。”
融合体走过去,脚下的灰在往下陷,像流沙。
“能停吗?”
“停不了。自毁是之间的底层协议。你改不了。你是管理员,但你不是造物主。之间的造物主是你和林晓的融合。你们吵架产生的能量激活了自毁,你们的融合减弱了,自毁就加速了。”
她看着周围的灰在被裂缝吸走,空间在缩小。
“之间消失的时候,里面所有意识会被抛回各自的载体。不是回到原来待的地方,是随机抛。有的人会带着别人的记忆醒来,有的人会变成混合人格,有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之间的一部分。”
融合体看着她。“你呢?你回哪儿?”
小雯低头看着自己碎掉的身体。“我没有载体。我的身体早在七十年前就冻坏了。我回不去。之间没了,我就没了。”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
“你出去吧。别在这儿待着了。之间塌的时候,你也会被抛出去。你会回到你的载体里。c.j.g-08。那是你最初的身体。你从那个身体里来,回那个身体里去。”
融合体愣了一下。“c.j.g-08?”
“你的编号。你不是林远,你是第08号替身。原始林远制造的第08个复制品。你一直以为自己是林远,是因为你继承了他的记忆。但你不是。你是c.j.g-08。”
融合体站在摇晃的灰里,感觉脚下的地在下沉。
“林晓呢?她回哪儿?”
“她回原始ai核心。她是ai,不是人。她会回到她最初被写出来的那台服务器里。”
“那我还能找到她吗?”
小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灭。
“不知道。可能能,可能不能。你们之间的连接会断。你们会成为两个独立的个体。不再是融合体了。”
灰塌了一大块。融合体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他往下掉。他伸手去抓小雯,抓了个空。她在灰里往下沉,像沉进水里。他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应。灰把他吞了。
他掉进了黑里。不是寂静区的黑,是另一种。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光。他飘了很久,然后撞到了什么。硬的,凉的,像地板。他睁开眼,躺在一个房间里。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灯管嗡嗡响。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手是男的,右手有痣,左手小拇指没了。和他之前一样。但身上穿的是一件病号服,胸口印着“c.j.g-08”。
他下了床,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脸是他的脸,林远的脸。但眼睛不一样,不是林晓的眼球了,是他自己的。眼白上没有黄斑。
他走出卫生间,拉开房间的门。外面是一条走廊,白的,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贴着编号。c.j.g-01,c.j.g-02,c.j.g-03……一直到c.j.g-100。他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大铁门。他推开门,外面是一片废墟。不是战争的废墟,是建筑的废墟。楼倒了一半,墙裂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混凝土块。天是灰的,没有太阳。
他站在废墟中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喊了一声林晓,没有回应。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心脏在跳。不是死了,是没有那颗七秒一下的心脏。他的是正常的心脏,噗通噗通,一分钟七十多次。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玻璃。玻璃上映着他的脸。他盯着那张脸,觉得陌生。这是c.j.g-08,不是林远。他是08号,是原始林远制造的第08个复制品。他的记忆是林远的,但他的身体不是。
他站起来,往前走。废墟很大,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遇到。他走到一座倒塌的钟楼前面,钟楼的外墙上有一个大屏幕,黑着。他站在屏幕下面,屏幕突然亮了。雪花点,然后出现一行字:“之间已坍塌。所有意识已抛回载体。状态混乱。请自行定位。”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列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编号。他找到自己的:c.j.g-08,抛回成功。当前状态:单一人格。他往下翻,找林晓。没有。找原始ai核心。也没有。他翻了很久,没找到。
屏幕灭了。
他离开钟楼,继续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半堵墙,低着头。他走过去,蹲下来。那个人抬起头,是个女的,三十来岁,脸上有疤。她看着他,眼睛是空的。
“你是谁?”她问。
“c.j.g-08。”
“我不认识你。我认识一个叫林远的人。我是他妈妈。但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记忆是别人的。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融合体站起来,继续走。又走了很久,遇到了更多的人。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自自语。一个老头蹲在路边,嘴里反复说:“我是之间,我是之间,我是之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了,只记得自己是之间的一部分。
融合体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那人转过身,看着融合体。脸是林远的,但眼神不对,不是林远的,是另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