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狗的眼睛闪了闪。“你不是变成我。你只是有了我的习惯。你还是你。”

林远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是他的，指甲不是他的，咬痕也不是他的。但他觉得这只手就是他的手。因为他在用它找林晓。

他站起来，背上机器狗。狗比之前更轻了，电池快耗尽了。他必须找到下一个芯片仓库。他走出基站，外面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吹过废墟，呜呜响。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站着一个人。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疤。她看见他，走过来。

“你还在找？”

“还在找。”

“你变了。脸不一样了。你换身体了？”

“嗯。原来的身体废了。现在用的是不知道谁的。”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机器狗。“你的狗快没电了。前面有个小镇，镇上有发电机。你去那里充电。”

林远点了点头。他继续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栋房子。他找到了发电机，柴油的，油箱还有半箱油。他拉开发动机的拉绳，突突突，机器响了。他把机器狗接上电源，屏幕亮了，电量开始涨。

他坐在发电机旁边，靠着墙，闭着眼。脑子里那些记忆还在转。他试着把自己的记忆挑出来，像从一堆豆子里挑出红豆。他挑了很久，挑出了一些。他记得林晓包饺子，记得她站在湖边，记得她笑。他还记得这些。其他的，他不要了。他用意志力把那些别人的记忆往深处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它们还在，但越压越深，像埋在地下的根。

他睁开眼。机器狗的电量到了百分之六十。林晓的声音清晰了。

“林远。”

“嗯。”

“你压掉那些记忆了？”

“压了。但没去掉。它们在地下。”

“会再长出来吗？”

“会。但能压多久压多久。”

他站起来，拔掉电源，背上机器狗。走出小镇，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片光，不是太阳，是城市的灯光。他朝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的咬痕还在。他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手指，感觉到那些坑坑洼洼的齿痕。他想起林晓小时候咬指甲的样子。她坐在书桌前，咬着指甲，眼睛盯着作业本。他走过去，把她的手从嘴里拿开，说别咬了。她冲他笑。

那个画面很清楚。是他的记忆，不是别人的。他记住了。

他继续走。

左腿拖在地上，右脚撑着。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瘸一拐。

机器狗在他背上，风扇嗡嗡响。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呼气。

不是数呼吸，是想确认自己还在。

在。

他还在。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林远在寻找林晓的过程中，体验了七百个载体的记忆，几乎忘记自己是谁。他发现自己的手指甲有了林晓的咬痕，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成为她。但他继续找，继续走。他把别人的记忆压到深处，只留下林晓的画面。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装了太多别人的记忆，自己的记忆会不会被挤出去。林远说会，但能压多久压多久。他只需要记住一个人就够了。一个人，一张脸，一个笑。够他走完剩下的路。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