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多少？”

“没多少。能住就行。”

年轻人翻了一个本子，找到一间。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三百。他看了照片，还行，不脏。他说，租。年轻人带他去看了房子。六楼，他爬上去，腿疼，但能忍。门开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有厨房，有灶台，有水池。卫生间有马桶，有淋浴。卧室有窗户，阳光照进来。他摸了摸墙，干的，不漏水。他说，租。年轻人拿出合同，他签了。名字，他写的是“林远”。他想了想，又加了一个“c.j.g-08”，划掉了。只留“林远”。

他拿了钥匙，回到空房子，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东西：半袋面粉，几个鸡蛋，一把韭菜，一个碗，一双筷子，一个盘子，一口锅。还有那张广告，叠好的，放在口袋里。他把广告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七次呼吸已结束。第八次还没开始。你在中间。”他贴在卧室的墙上，用胶带粘好。

然后他搬东西。左手提面粉，右手端锅，腋下夹着韭菜和鸡蛋。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六楼，爬了十分钟。进了新家，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然后他去买被子、枕头、床单。楼下有一个小超市，东西不贵。他买了一套，抱上去。铺好床，被子是花的，大红大绿，他觉得丑，但暖和。

他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房间。白的墙，花的被，阳光照在地板上。他想起以前和林晓在虚拟世界里，那个家，那个厨房，那个冰柜。那都是假的。但现在这个是真的。墙会脏，被子要洗，地板要拖。他喜欢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是旧的，但能用。他把韭菜放进去，鸡蛋放进去，面粉放柜子里。锅放在灶台上，碗筷摆好。他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没有茶叶，白开水。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对面是一栋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红的，蓝的，白的。风吹过来，衣服飘起来。

他喝了一口水，烫，吹了吹。他想起林晓说的“你可以成为任何人，甚至任何人都不是”。他现在就是任何人都不是。他不是林远，不是c.j.g-08，不是那个在寂静区里站了很久的人。他是一个租住在老小区六楼的普通人，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但他有面粉，有鸡蛋，有韭菜。他可以包饺子。饺子里有韭菜鸡蛋味，那是他唯一记得的味道。

他喝完水，洗了杯子，放回碗架。他走到卧室，脱了鞋，躺在床上。被子很软，枕头有点高。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扁一点。然后闭眼。脑子里那些别人的记忆还在，但不烦了。它们像邻居，住在隔壁，偶尔吵，但不会闯进来。

他睡着了。没有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他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认识他了。“又来买韭菜？”他说，买。大姐称了一把，递给他。“你天天吃韭菜，不腻啊？”他说，不腻。大姐笑了。他也笑了。他拿着韭菜，又买了一些鸡蛋，一些面粉。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五金店，他买了一把新的菜刀，一把新的铲子。旧的太钝了。

回家，包饺子。和面，切韭菜，炒鸡蛋。他一边包一边听收音机。收音机是楼下捡的，还能用。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女的唱的，柔柔的。他跟着哼，跑调，但开心。

包了二十个，下锅煮，捞出来装盘。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吃到第十个，放下筷子。剩下的晚上吃。他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蓝的，有云，有太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呼气。

空白。他笑了一下。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数了七十三章了，还在数。他放下手，转身走进卧室，躺在床上。被子晒过了，有太阳的味道。

他闭眼。脑子里没有林晓。不是忘了，是不想了。她知道他活着，他也知道她在某个地方。不是机器狗里，不是服务器里，不是在某个芯片里。是在他包的饺子里，在他哼的歌里，在他晒过的被子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他闻着，慢慢睡着了。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林远感受到的不是被拒绝，而是被理解。林晓知道他一定会找，知道他一定会痛苦，所以提前留下信息。不是引导，是解放。她说放你走，意思是你可以不必是她认识的林远，可以成为任何人，甚至任何人都不是。林远懂了。他租了房，买了菜，包了饺子，一个人活着。他不再找了。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大的爱，不是永远在一起，是放你走。林晓放了林远，林远也放了自己。他成了一个普通人，在六楼的老小区里，每天包饺子，哼跑调的歌。他活着，就是她活着。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