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新租的房子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起来,包饺子,吃饺子,然后坐在窗前发呆。下午去菜市场买韭菜,回来继续包。晚上听收音机,老歌,评书,新闻。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
第十五天晚上,他正在包饺子,手突然停了。不是累了,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不是c.j.g-08,是另一个。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还要继续这样吗?”
他放下饺子皮,坐在灶台边。声音没了。他等了一会儿,没再出现。他以为是幻觉,继续包。包完,煮了,吃了。洗碗的时候,声音又来了。
“你不想知道她在哪儿吗?真正的她。不是碎片,不是机器狗,不是老太太。是那个和你站在湖边的人。”
林远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水哗哗地冲着他的手,他感觉不到温度。他关了水,擦了手,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站在窗前,也在往外看。那人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那人转身走了。
“谁在说话?”他问。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是谁。是他自己。是那个还在找的林远。是那个不想停的林远。
他走回灶台前,看着案板上的面粉。还有半袋。他可以用它包明天的饺子。他也可以用别的。他可以继续寻找。翻遍所有芯片,体验所有记忆,找到林晓的每一块碎片,把她拼回去。拼成一个完整的人。哪怕那个人的身体是一台机器,哪怕那个人的声音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至少她在。
他犹豫了。
他想起融合时的体验。那种超越个体、超越性别、超越时间的存在。他以为那是爱。但那是什么?是逃避。逃避孤独,逃避死亡,逃避作为一个人会有的所有脆弱。当他以为自己是融合体的时候,他无所不能。但他不是人。他是一个复合体,一个容器,一个承载着七百万个替身的壳。他不是他。
他想起小雯说的:“你们不是在追求永生,是在追求不被遗忘。”对。他怕被遗忘。怕自己死了,没人记得他。怕林晓死了,他记不住她。所以他拼命找,拼命记,拼命把别人的记忆装进自己脑子里,好像装得越多,自己就越不会消失。但那是假的。他还是会消失。所有人都会消失。
他不想被遗忘。但他也不想成为那个害怕被遗忘的人。他不想被恐惧推着走。
他拿起那张贴在墙上的广告,又看了一遍。“第七次呼吸已结束。第八次还没开始。你在中间。”他在中间。不是旧的,不是新的。是旧的已经结束,新的还没开始的中间地带。他可以选。选继续找,或者选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不是忘记林晓,是带着她的记忆,去认识新的人,去过新的生活,去成为新的自己。不是重复,是全新。
他把广告重新贴好。然后他拿起抹布,擦干净灶台,洗了碗,摆好。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他闭上眼,想着林晓。她的脸还很清楚。不是模糊的,是清楚的。他记得她的笑,她的声音,她包饺子时手上沾的面粉。他没忘。他不会忘。但他不能一辈子活在找她的路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没有裂缝。他睁开眼,盯着那面墙。墙上有光,路灯的光。影子在晃,是树叶的影子。
他决定不找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包饺子。他去菜市场买了豆浆油条,坐在摊位上吃。旁边坐着一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老头看着他,问:“你不是那个天天买韭菜的小伙子吗?”林远点了点头。“今天怎么不买韭菜了?”林远想了想。“换换口味。”老头笑了。“换换好。天天吃一样,腻。”
林远吃完,站起来,走到菜市场门口。门口有一个板车,上面堆着书。旧书,泛黄的,卷边的。他蹲下来翻。一本菜谱,一本小说,一本诗集。他买了菜谱,三块钱。他拿着菜谱回家,翻到第一页。红烧肉。他看了看配料,有五花肉、冰糖、生姜、料酒。他没有这些。他下楼,去超市买了五花肉、冰糖、生姜、料酒。回来照着菜谱做。火大了,肉糊了。他倒掉,重做。第二次,火小了,肉炖了俩小时,烂了,但味道还行。他吃了两碗米饭,撑了。
他洗了碗,坐在窗前。收音机里在放评书,讲岳飞。他听着,觉得岳飞傻,皇帝让他回他就回,不回不就完了。但他又觉得,岳飞不傻,是皇帝坏。他关掉收音机,拿起菜谱翻到第二页。糖醋排骨。他看了看配料,有排骨、醋、糖、酱油。他下楼去买。回来做,这次火候刚好。他尝了一块,甜酸,好吃。
他做了五天菜,没包饺子。第六天,他路过菜市场,卖菜的大姐喊他:“小伙子,你几天没买韭菜了。”他笑了笑。“改做红烧肉了。”大姐也笑了。“那你啥时候再包饺子?我还想跟你学呢。”他说:“明天。明天包。”
第七天,他买了韭菜。回家包了二十个,煮了,吃了十个。剩下的十个放在冰箱里。他洗了碗,坐在窗边。天黑了,路灯亮了。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那个人又在往外看。他冲那人挥了挥手。那人也冲他挥了挥手。他忽然想,那人是谁?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他从来没见过那人的脸,只知道那人住在对面楼的六楼,和他一样高。他可能永远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没关系。他们每天晚上隔着窗户挥手。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躺在床上。他想着红烧肉、糖醋排骨、韭菜饺子。他想着那个老头说的“换换好”。他想着林晓。她说的“创造新的我们”。不是重复,是全新。他做的红烧肉是新的,糖醋排骨是新的,明天要包的饺子是新的,虽然还是韭菜鸡蛋馅,但包的人不一样了。他以前包饺子是为了活着。现在包饺子是因为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