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静见他并不想说话,便也没停步,径直进了二车间。
刘姐正在流水线上忙活,抬头看了梁静一眼,手上活未停。
“周师傅……”梁静坐到她面前,低声道:“今天瞧着,不大对劲。”
刘姐动作停了,飞快地朝库房门口斜了一眼,把头凑近些,压低声音:“还能为啥?提级的名单,厂部刚批下来。钳工班有三个提级的,还是没有他。”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唏嘘,“这都第四年了,自打徐主任坐稳了那位子,老周就再没动过,跟他同年进厂的,都带徒弟了。”
梁静顺着刘姐的视线看向不远处,一个和周庆国同龄的师傅带了一个徒弟,自己在一旁喝茶,看着徒弟干活。
“老周人太老实,嘴又笨,”刘姐拿起油壶,给另一个关节上油,“就知道埋头干活,遇上事儿,屁都不敢放一个。年年被压下,年年也就这么受着……”
梁静不接这话茬,站起身,“我先去忙。”
刘姐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梁静目光转向库房门口那团蜷缩的影子,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周师傅,路是人走出来的,为什么一定要死守着堵死的路呢?”
周庆国蹲在台阶上正出神,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他微微一怔,佝偻的脊背猛地一僵。
手下意识松开,扳手掉落在地,这才让周庆国清醒过来,他骤然抬起头,望向梁静即将没入车间大门的背影。
他嘴唇微张,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任何声音,眼底满是惊愕,仿佛听不懂那两句话,心底深处有处地方轰然倒塌。
情绪积压太久,此刻只剩委屈与不甘,将双眼熏得一片赤红。
他儿子今年考上了高中,他成绩那么好,肯定要读大学,他得多攒点钱,好让孩子读书。
周庆国缓缓抬起头,强忍着情绪,他不能这样拖下去了,他现在的工资只够一家人开销,想让孩子安心读书还很难,如果能够提级,他就可以涨工资了!
周庆国想喊住梁静,她的背影却已经走远了,但他心底的不甘再也压不住了,那些本来就应该是他的,他如果一开始就揭开了,是不是早就不一样了。
调查组是三天后来的。
没惊动厂部,也没通知任何人,三个人穿着便装,夹着公文包,悄悄从侧门进了厂。
领头的姓邓,四十出头模样,鬓角已经泛白了,他先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最后才进了废品集中点,和方学军关着门谈了一整个下午。
之后几天,老邓他们又悄悄找了郭茂才、老孙头,还有名单上另外两个人。
调查组动作极快,徐东霖还来不及反应,就在上班的路上,被通知临时开职工大会。第五天,开全厂职工大会。
通知是清早突然下的,全体职工都到食堂前面空地集合。
食堂前的空地黑压压站满了人,全厂职工全到了。
前头摆了一排桌子,铺着蓝布,厂领导都坐在那儿。徐东霖坐在最边上,放在桌下的手不受控的发抖。
老邓走上前的时候,底下的议论声一下子全停了,他没拿话筒,却字字有力:
“我们是部里派来的调查组,来核实机械厂技术科原主任徐东霖同志在职期间的问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