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教的手段,远比他预想的更具技术含量,绝非简单的装神弄鬼。
大风起得极急。灰白色的旋风拔地而起,将冻土表层的积雪连同腥臭的泥巴卷向半空。
十几道风柱在法坛外围横冲直撞。枯草与碎石打在人脸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流民群当场乱了阵脚,大片大片的人腿脚发软,直挺挺跪进泥水里。脑门砸着冻土,口中胡乱呼喊老母显灵。
这些平日里连腰都挺不直的苦命人,此刻爆发出骇人的虔诚,恨不得把头骨磕碎以示诚意。
陆野眯着眼,视线死死咬住高台上那个枯瘦人影。风沙迷眼,他并未伸手去挡,任凭沙土打在脸颊上。
道人披挂的八卦袍被风兜满,他身如乱柳,双脚踩着滑腻的冰面,步法怪异绝伦。反手掏出一把粗糙的香灰,掺杂着某种泛黄的粉末,劈手洒向高空。
“云!聚!”
破锣嗓子压过了四周的风噪。声带共振产生的穿透力,极其刺耳。
那些悬在半空的黑灰并未被风吹走,竟呈现出水滴入墨的晕染之势,迅速向四面扩张。云层的厚度肉眼可见地堆叠。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间隙,黑山县上方已是阴云密布。大白天的光景被强行掐断,天光惨淡,压抑的气流锁死在每一寸街道上。
陆野眼皮狂跳。
呼风唤雨这种桥段,本该只停留在志怪文本中。可眼下发生的一切,真真切切压在头顶。
坦率地说,这等改换天象的手段,完全脱离了江湖骗子的障眼法范畴。
高台上,道人动作愈发癫狂。他牙关发狠,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一口猩红精血喷涂在雷击木剑上。血丝顺着木质纹理游走,整截木身泛起一层令人牙酸的红芒。
道人高举兵刃,凌空勾画怪异的曲线。
“雷!来!”
喀啦!
刺目的白惨电光划破天穹,沉闷的雷音劈头盖脸砸下。这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雷霆之威,向来是世人最为敬畏的自然伟力。
人群彻彻底底陷入疯魔。数以千计的灾民,嚎叫、哭泣,毫无保留地把额头磕破,鲜血混着泥巴糊满全脸。他们不在乎皮肉的痛楚,只求这尊活神仙能看自己一眼。
施法过后,道人脚底打了个踉跄。他面如金纸,身形佝偻了下去。施展这等超规格的门道,对施术者的肉身压榨极其严苛。强行稳住下盘后,他仰起脖颈,嗓音嘶哑透顶。
“求老母降恩,拨云见日,驱逐邪祟!”
话音将落,头顶那块厚重黏腻的积雪阴云,居然真的从正中央豁开一条宽阔口子。一束明晃晃的冬日暖阳穿透云层,直勾勾照在法坛顶端,将道人罩在明黄色的光晕里。
紧接着,云层飞速褪去。连日来的阴冷天气,在这方天地间荡然无存。阳光普照,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
暖阳一晒,灾民们先是呆滞,随后爆发出直冲云霄的欢呼。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互相拍打。绝大多数人仰着头,扯着喉咙高呼道人的名号。盲从与迷信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陆野站在人群最外缘,后背的短褂已经被冷汗溻透。
在这万众狂热的间隙,那道人借着转身的机会,长袖遮掩,两指飞快捏起一颗拇指肚大小的猩红药丸,抛入口中。
药丸下肚,药力化开。道人那张死人般的脸皮,才重新透出几分活人的血色。
“各位乡亲,老母慈悲,神迹已降!”道人转过身,中气充盈,嗓门压过了全场的嘈杂。先前的虚弱感一扫而空。
“今日开坛,赐下神水,涤除尔等病根!”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穿白麻衣的教徒两人一组,抬着粗陶大缸鱼贯而出。这些水缸足有半人高。缸口敞开,异香扑鼻。
“此乃无生神水,饮之邪病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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