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只手。
陆野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一只年轻女人的手。
长在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袖管里。
当时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没敢深想。
现在把监天司的信息一对,这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了。
一个能识别仙文的人,一个用了某种手段伪装成老叟的女人,藏在黑山县一间不起眼的私塾里。
如果她是监天司的人呢?
陆野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被冬天的冷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回想自己那天的表现——编了个从房梁夹层里翻出旧皮卷的借口,把仙文拓本送到对方眼皮子底下。
如果张守正真是监天司的方士,那自己这番举动,等于是端着一碗证据,主动送到了朝廷密探嘴边。
私藏仙文,按书上写的,以谋逆论处。
陆野的牙关紧了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好在他当时没有暴露腿骨的存在,只拿了拓本过去,来路也用谎话圆住了。
但这不代表安全。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沉了不少。
有一件事他想得很清楚——以后再见到这位张先生,什么都不能露。
不能问,不能试探,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就当那天的事是一个普通哥哥替妹妹谢师,顺便请教了几个不认识的字,仅此而已。
在这盘棋里,他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棋盘边缘的一粒灰。
灰尘最大的好处,就是没人会注意到它。
陆野越想,心里越是发沉。
一个监天司的方士,女扮男装,潜伏在黑山县一间小小的私塾里当教书先生。
她图什么?
黑山县有什么东西,值得朝廷的秘密机构如此大费周章?
是那具妖皇的尸骸?还是为了监视闻香教的动静?
陆野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想这些没用,只会自乱阵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张先生”这个人,从自己的记忆里暂时抹去。
他就是一个砍柴的,一个伐木场的管事,每天想的是怎么多砍几根木头,多赚几个铜板。
对,就是这样。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脚步也轻快了些。
从城东到城南的伐木场,需要穿过大半个县城。
陆野抄了近路,拐进了城西的贫民巷。
这里是黑山县最底层百姓的聚居地,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低矮破败的泥坯房,平日里总是充斥着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咒骂声和男人醉酒后的吵嚷声。
可今天,巷子里却死一般的寂静。
陆野的脚步放慢了。
他侧耳倾听,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巷子两边的屋门,大多虚掩着,有的门板已经破了,露出黑洞洞的屋里。
地上,散落着一些生活杂物。
一只破了口的瓦碗,半只草鞋,还有一个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小布老虎。
一个人都没有。
整个巷子,就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场。
陆野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瘟疫?
他想到了前些日子城里蔓延的怪病。
可就算是瘟疫,也不至于让一个区域的人凭空消失,连一具尸体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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