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公主三岁了。
三岁的唐明德,是整个皇宫里最热闹的存在。
她说话比同龄的孩子晚,一岁半才开口叫第一声“父皇”。
皇帝当时正在批折子,听到这两个字,朱笔掉在奏折上,洇出一大团红痕。
九五之尊红了眼眶,把女儿抱起来转了三圈,吓得满殿宫人跪了一地。
从那以后,小公主的语能力仿佛被打开了某个开关。
她开始像一块小海绵,拼命吸收周围所有的词汇。
到两岁时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到两岁半时,她学会了说——“父皇最好啦。
”“母后最好啦。
”“皇兄最好啦。
”谁都最好。
这是她的天赋。
皇后有一回笑着捏她的脸蛋:“明明这张小嘴,以后不知道要哄多少人。
”小公主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然后掰着手指头数:“哄父皇,哄母后,哄大哥,哄二哥,哄三哥……”“就没有不想哄的?”“没有呀,”她笑得眼睛弯弯,“大家都好。
”这就是福星公主。
她从出生起就被爱包围着,所以她天然地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值得被爱。
三岁生辰这天,皇宫张灯结彩。
但这不仅仅是一场生辰宴。
漠北草原王遣使来朝,将在今日呈上降表称臣。
这个消息半个月前就传回了京城。
漠北草原与中原王朝对峙了近百年,从太祖皇帝起,边境大大小小打了不下百场仗。
三年前燕云十六州收复,漠北失去了南下的屏障,如今终于低头。
使臣入京那天,万人空巷。
草原的使团人数不多,但排场极大。
九十九匹白色骏马开道,马背上都是精选的草原勇士。
使臣本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马上缀着银铃,每走一步便是一串清脆的响声。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指指点点。
“这就是漠北人?长得可真壮实。
”“听说他们的马能日行千里。
”“再厉害又怎样,还不是来称臣了。
”“嘘——听说他们特意挑了今天,咱们福星公主的生辰。
”“真的假的?”“那可不!咱们公主出生那天燕云收复,三岁生辰漠北称臣。
你说这是巧合?”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骄傲。
使臣队伍在宫门前停下。
为首的使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他叫阿古达木,是漠北王的亲弟弟,在草原上以勇武著称。
但此刻,他单膝跪在宫门前,右手按在左胸,低下了那颗骄傲的头颅。
“漠北使臣阿古达木,奉我王之命,朝见大乾皇帝陛下。
”他的中原话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但字字清晰。
宫门缓缓打开。
阿古达木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仿佛要穿透这座庞大的皇城。
他不是来看皇帝的。
他是来看那个传说中的“福星”。
三年前燕云大捷的消息传到草原时,漠北王正在帐中饮酒。
探子说出“燕云十六州收复”七个字,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漠北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草原的风,遇到不该遇到的人了。
”从那以后,“福星公主”这四个字,就刻在了漠北人的心里。
此刻,阿古达木跟着礼官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可攥着降表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可攥着降表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太和殿上,皇帝端坐龙椅。
他今日穿的是大朝会的礼服,玄色龙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仿佛要破衣而出。
群臣分列两侧,个个面色肃穆。
可皇帝的心思并不在降表上。
他在等一个人。
“父皇,明明坐不住啦——”帘子后面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奶声奶气,却清清楚楚。
满殿大臣齐刷刷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有几个年轻御史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皇帝的眼角抽了抽,努力维持着威严的表情,压低声音朝帘子方向说:“再坐一刻钟就好。
”“一刻钟是多久呀?”“就是……数到九百下。
”“明明只能数到一百。
”“那就数九个一百下。
”帘子后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小公主掰着指头数数的声音:“一、二、三、四……五……五后面是几来着?”皇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温柔又无奈:“六。
”“六、七、八、九、十、一个十啦!”皇帝扶额。
群臣的头埋得更低了。
有人实在忍不住,用笏板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只有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裴璟没有笑。
八岁的裴熠长高了许多。
他穿着太子伴读的青色袍服,腰背挺直,面容已经有了几分日后的清冷轮廓。
三年伴读生涯,让他比同龄人沉稳太多。
太傅讲课时,别的伴读还在走神,他已经能默写出整篇《大学》。
但他此刻走神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面帘子。
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听到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