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裴瑄跟着母亲进了园子,和几位长辈见过礼,便寻了个由头走开了。
他不讨厌这种场合,但也谈不上喜欢。
满园子的人,认识的没几个,认识的那几个也谈不上多熟。
他沿着花道慢慢走,边走边看牡丹。
说实在的,牡丹确实开得好。
尤其是那株“姚黄”,花瓣嫩黄嫩黄的,黄得像初春的柳芽,偏又层层叠叠开出富丽堂皇的气势。
裴瑄站在花前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句“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又觉得太俗,换了一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还是俗。
他摇摇头,不打算再想了。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花丛那边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这一株是‘二乔’。
同一朵花上开两种颜色,半红半粉的。
你瞧这朵——左边是胭脂红,右边是粉白,像不像两个人穿了不同颜色的衣裳站在一块儿?”声音不高,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水面。
裴瑄不由停住了脚步。
花丛那边,一个女子正蹲在牡丹花前,指着那株“二乔”给身边的小丫鬟讲解。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料子寻常,颜色却极衬她。
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不是什么值钱的首饰,但配她那张脸,便觉得再贵重的首饰都是多余。
她的眉眼生得温柔。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温柔,是让人安心的温柔。
像冬日炉火边的一盏热茶,像夏日午后的一缕凉风。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日光落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
裴瑄站在原地,忘了迈步。
“小姐,您怎么知道这么多呀?”小丫鬟仰着脸问。
“我祖父教我的。
他老人家在太医院当了一辈子差,除了诊脉开方,就爱养花。
家里的院子种满了,牡丹、芍药、月季、菊花……什么都有。
我从小跟着他认,便记住了。
”太医院。
裴瑄心里一动。
太医院姓孙的太医只有一位——孙鹤龄,太医院院判,专攻妇科,京中贵妇人生病都请他。
眼前这位,莫不是孙太医家的孙女?“这一株是‘豆绿’。
”那女子又走到另一株牡丹前,蹲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我祖父说,绿色的牡丹最难得。
这株‘豆绿’初开时是豆绿色,越开越淡,到最后几乎变成白色。
你们看这朵——刚开了一半,正是颜色最好的时候。
”裴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移动。
她蹲在花前,裙摆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朵倒扣的鹅黄色牡丹。
她伸手轻轻托起一朵“豆绿”,把花心转向小丫鬟的方向,指尖和花瓣几乎是一样的颜色——都是淡淡的,透着光的。
“真好看。
”小丫鬟说。
“是呀。
我每年都盼着看牡丹。
可我祖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不能带我来。
可我祖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不能带我来。
今年是恭王妃特意给我祖父下了帖子,说园子里的牡丹开了,请他来赏。
我祖父来不了,便让我替他来。
他说,看过了,回去讲给他听。
”她说这话时,眉眼弯弯的,没有半分委屈,反而带着一种“能替祖父来看花真好”的欢喜。
裴瑄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见过许多女子。
京中闺秀,有端庄的,有明艳的,有才情横溢的,有八面玲珑的。
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一样——说起祖父时不自觉弯起的眉眼,托起花时极轻极柔的指尖,把“替祖父来看花”当成一件幸事的小小欢喜。
他忽然很想和她说一句话。
随便什么话。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这个人,平日里嘴巴不饶人,和同僚斗嘴从不落下风,在翰林院能把那些老学究噎得说不出话来。
可此刻,他站在牡丹花丛这边,隔着几株“二乔”和“豆绿”,隔着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隔着她轻轻托起花朵的那只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姐,那边还有好多牡丹呢,咱们去那边看看!”小丫鬟拽着女子的袖子。
“慢些走。
这园子里的牡丹都是恭王爷的心血,咱们看归看,别碰坏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鹅黄色的身影从花丛后移出来,转过弯——正正撞上站在□□中间的裴瑄。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