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主府在宣德坊西首。
府邸是去年秋天便开始修缮的。
原本是一座前朝郡王的旧宅,工部奉旨改建,扩了花园,修了水榭,起了绣楼,把正院扩成五开间,全部重新粉饰。
院中移栽了两棵石榴树,是从御花园的母株上分出来的。
贤妃说,石榴多子,是好兆头。
二公主喜欢石榴。
大婚这日,公主府张灯结彩,从大门到正院,从正院到喜房,一路铺着红毡。
红毡两侧摆满了红漆描金的落地灯笼,每一盏灯笼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
廊下挂着红绸扎成的花球,花球下垂着长长的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正院里搭了喜棚,棚顶覆着红绸,四角缀着五彩绣球。
喜棚里摆开二十桌喜宴,杯盘碗盏皆是内府新制的粉彩瓷器,上面绘着石榴、葡萄、莲蓬,取多子多福之意。
宾客们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房家的亲戚、朝堂的同僚、德妃娘家的女眷,还有各位皇子公主。
太子带着几位弟弟坐在东首第一桌,三皇子摇着折扇,四皇子往喜房方向张望。
喜房在公主府正院东厢,三开间,坐北朝南。
窗上糊着大红的喜字窗花,门楣上挂着红绸扎的彩球。
喜房里最显眼的是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床架上雕着百子图——一百个孩童,有的在放风筝,有的在捉迷藏,有的在读书写字,有的在爬树摘果,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床幔是正红色的绫罗,绣着龙凤呈祥,垂下来时像两道红色的瀑布。
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
被子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
二公主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有掀。
她端端正正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从永宁宫到公主府,花轿走了半个时辰,她保持着这个姿势,脊背始终挺直。
喜房里站满了人——沈家的女眷、宫里的嬷嬷、几位来观礼的公主。
福星公主挤到最前面,站在四公主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二姐姐,明明在这里。
”二公主在盖头下微微侧了侧头,朝声音来的方向。
“明明,外面热闹吗?”“热闹…”她事无巨细地汇报着,然后补了一句,“驸马在陪宾客喝酒。
他喝的是烈酒,大哥让人换了淡的。
”二公主在盖头下弯了弯嘴角。
“你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明明没有打听。
明明自己看见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新郎被簇拥着推进了喜房。
房昭的大红喜袍上沾了些酒渍,脸微微泛红,但步伐还算稳。
他手里被塞了一杆秤杆——小小的铜秤,秤杆上系着红绸。
全福嬷嬷高声道:“新郎挑盖头——”房昭握着秤杆,手微微发抖。
他走到二公主面前,深吸一口气,把秤杆伸到盖头下沿,轻轻往上一挑。
红盖头被挑起一角,露出二公主的下巴——尖尖的,白净净的。
盖头继续往上,露出嘴唇——点了胭脂,是极正的红。
然后是鼻尖——小巧而挺直。
最后是眼睛——远山眉下,一双安静的眼睛,正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盖头完全挑开的那一刻,沈昭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开了脸之后光滑如瓷的皮肤,修成远山眉的眉毛,点了胭脂的唇。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开了脸之后光滑如瓷的皮肤,修成远山眉的眉毛,点了胭脂的唇。
她的眼睛慢慢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只是一眼。
他的耳尖便红了。
“好——”满屋子的人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
全福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把合卺酒端上来。
两只白玉酒杯,杯脚用红绳系在一起。
房昭端起一杯,二公主端起另一杯。
两人的手指在杯脚处轻轻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
他们交臂饮尽。
酒是桂花酿,甜而绵软。
四公主喝完之后,脸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全福嬷嬷又端上来一盘夹生的饺子。
二公主咬了一口,嬷嬷问:“生不生?”四公主低着头,声音很轻:“生。
”满屋子的人又笑了。
福星公主站在人群里,看着二姐姐咬饺子的侧脸,觉得她耳尖的红和裴璟不太一样。
裴熠耳尖红的时候,像秋天熟透的山楂果。
二姐姐耳尖红的时候,像春天桃花苞尖上那一点点粉。
喜房的礼仪行完了。
宾客们簇拥着新郎出去继续饮酒,女眷们也渐渐散了。
全福嬷嬷临走前替四公主卸了凤冠,散了发髻,换了一身轻便的红绸寝衣。
她叮嘱了几句“明日敬茶”的事,便带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