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是六角形的,檐角挂着风铃,亭中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亭边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
福星公主走到凉亭时,看见了裴熠。
他站在亭边的湘妃竹旁,藏青色的长袍几乎融入竹影里。
他没有提灯,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银色。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月光照见他的脸——眉骨高挺,鼻梁直而利落,嘴唇微微抿着。
他的眼睛很深,在月光下格外安静。
“殿下。
”“你怎么在这里?”“太子殿下命臣候在此处。
等殿下出喜房,送殿下回宫。
”“大哥让你等的?”“是。
”小公主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很凉,隔着鹅黄色的小袄,凉意慢慢渗进来。
她没有在意。
裴璟站在亭边,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裴熠。
”“臣在。
”“你等了多久了?”“……半个时辰。
”“你冷不冷?”“臣不冷。
”小公主低头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手。
月光下,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节上那层薄薄的茧泛着极淡的光。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他的手背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站起来,解下自己领口那圈雪白的兔毛围领,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踮起脚尖也只够到他的肩膀。
她踮起脚尖也只够到他的肩膀。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低下头。
”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缓缓低下头。
她把兔毛围领套在他脖子上,笨拙地系了一个结。
她的手指凉凉的,碰着他的下颌,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立刻就化了。
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好了。
”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藏青色的长袍,月白色的鹤氅,脖子上围着一圈雪白的兔毛,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不冷了。
”裴熠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兔毛围领。
雪白的兔毛,还带着她领口的温度。
围领上有一股极淡的桂花香——是她身上常有的那种香气,沉水香混着茉莉,再加一点点桂花。
他的耳尖慢慢红了。
“……谢殿下。
”小公主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她的手肘撑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天上的半个月亮。
裴璟站在亭边,脖子上围着她雪白的兔毛围领,一动也不敢动。
安静了一会儿。
“裴熠。
”“臣在。
”“明明今天问二姐姐一个问题。
二姐姐说不知道。
明明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
”“殿下问了什么?”“明明问二姐姐,她喜不喜欢驸马。
”她的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闷闷的,“二姐姐说她不知道。
她说她只见过驸马三面,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睡前读不读书,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停了一下。
“明明觉得,二姐姐说‘不知道’的时候,不是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因为没有人教过她。
”裴熠安静地听着。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鹅卵石地面上,和湘妃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明明以前也不知道。
”小公主的声音轻轻的,“明明以前觉得,喜欢就是喜欢。
像喜欢母后做的桂花糕,喜欢祥云蹭明明的掌心,喜欢萍姐姐笑起来的样子。
可今天二姐姐说,喜欢一个人是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睡前读不读书、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明明忽然发现,明明知道一个人喜欢吃什么、睡前读什么书、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裴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
“明明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她的下巴在手背上蹭了蹭,歪着脑袋,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念头,“母后说,明明将来也要有自己的公主府,也要和喜欢的人成亲,也要搬出皇宫。
明明不想搬出皇宫。
明明想一直和父皇母后住在一起,每天早上去坤宁宫吃母后做的桂花糕,每天傍晚去御书房看父皇批折子。
明明不想离开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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