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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

天下举子瞩目的“春闱”。

三年一度,全国数千举子齐聚京城,争夺那三百个贡士名额。

三百人,听起来不少。

可全国举子何止三千?每科会试,录取率不过百中取一、二。

万绪年间有一科,录取率仅百分之一有九。

这意味着,一百个举子里,只有不到两个人能成为贡士。

而成了贡士,才算拿到了殿试的入场券——才算有了“天子门生”的资格。

会试定在三月初九。

从正月起,京城便开始热闹了。

各省举子陆续抵京,有骑驴的,有坐船的,有徒步千里的。

京城的客栈价钱翻了三倍,依然一房难求。

有钱的举子住在城南的会馆——湖广会馆、江南会馆、福建会馆,各省都有自己的地盘。

没钱的便挤在大通铺里,十几个人一间屋,鼾声此起彼伏,磨墨声、翻书声、叹气声彻夜不息。

裴熠不必住客栈,可他从裴府去国子监温书,经过城南时,总会看见那些举子——有人蹲在墙根下啃冷馒头,有人抱着书在茶馆门口蹭光,有人在路灯下踱步背书,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的脸上有同一种表情:不是焦虑,是比焦虑更深的什么。

是押上了一切、只等一个结果的那种沉默。

裴府上下,从正月起便进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三哥裴瑄从翰林院回来,不再拉着人下棋斗嘴,而是安安静静把自己这些年应试的心得整理成册,放在裴熠书案上。

祖父裴衍每日清晨在白海棠树下坐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近思居院门口。

不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一站。

站一会儿,便走了。

祖母周氏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往近思居送一碟桂花糕。

桂花是去年秋天收了晒干的,米浆是当天清晨现磨的。

糕体雪白,桂花金黄,咬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母亲卢氏开始缝一件新袍子。

料子是藏青色的云锦,去年从江南托人带回来的,一直压在箱底。

她不说给谁缝的,只是每天傍晚坐在知止堂廊下,一针一线地缝。

针脚细密如蚁,一线不乱。

父亲裴正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只是每天下朝回来,经过近思居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

有时站一会儿,有时不站。

站与不站,裴熠都不知道——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书,窗外是那棵槐树。

三月初八,会试前一日。

傍晚时分,裴府来了一个人。

赵明远拎着一只食盒,站在裴府门口。

门房认识他,不用通报便让他进去了。

他穿过垂花门,穿过游廊,走到近思居院门口,没有进去。

裴琅正从里面出来。

“明远?你怎么——”赵明远把食盒塞进他手里。

“蟹黄包。

“你不进去?”“不进去了。

”赵明远头也不回,“他明天要考三天。

”赵明远头也不回,“他明天要考三天。

我今天进去,他还要分神陪我说话。

你跟他说——等考完了,我请他去清风楼吃烧鹅。

”裴琅拎着食盒,看着赵明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二十三岁的赵明远,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沉了些。

他也要考。

赵侍郎的次子,今年头一回下场。

他不说,裴琅也不问。

那天夜里,裴府异常安静。

省身斋的灯早早熄了,守拙堂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日新斋的枣花落了一地,知乐轩的黄鹂鸟安安静静蹲在笼子里,没有叫。

知止堂的灯亮着,卢氏坐在灯下缝那件袍子,裴正坐在她旁边看书。

书页很久没有翻动过。

静思堂的灯也亮着。

裴衍和周氏坐在白海棠树下。

海棠花期未至,满树绿叶。

周氏手里缝着一双鞋——是裴熠的尺寸。

裴衍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不在书上。

“明天进场了。

”裴衍说。

“嗯。

”“三天。

”“嗯。

”“你给他缝的鞋,底子纳厚些。

贡院的号舍,地上凉。

”周氏白了他一眼。

“我哪年不纳厚?他从小穿的鞋,哪双不是我亲手纳的底?”裴衍便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又说了一句。

“中了,就是贡士了。

”周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中不了呢?”“中不了,就三年后再来。

”裴衍的声音很平,“槐树长得慢。

但只要根扎稳了,早晚开花。

”近思居的灯亮了一夜。

裴熠没有温书。

该读的书,十五年里都读完了。

该做的文章,十五年里都做遍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棵开花的槐树。

槐花在夜色里变成了细细碎碎的暗影,香气却比白日更浓。

他把那只小匣子打开。

厚厚一叠信纸。

一根红色发带。

一块白玉佩——一面雕梅花,一面刻“福”。

他取出那块玉,握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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