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那块玉,握在掌心里。
玉是温的。
她的体温好像还在里面。
窗外的槐树轻轻摇动枝叶。
三月初九,寅时三刻。
天还是浓墨般的黑。
贡院门前的长街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三千举子,每人提着一盏灯笼,灯影在晨雾中连成一片浮动的光海。
没有人说话。
三千人的沉默压在一起,比任何声音都重。
贡院的大门紧闭着。
灰墙高约三丈,墙头插着碎瓷片,在灯笼光里泛着冷光。
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天开文运”。
门两侧的对联是“场列东西,两道文光齐射斗;帘分内外,一毫关节不通风”。
关节不通风。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钉在每一个举子的心口上。
裴熠站在人群里,提着一盏素纱灯笼。
灯笼是祖父给的——裴衍年轻时参加会试提的那盏。
五十多年的老物件,纱已经泛黄了,竹骨却还结实。
灯笼上贴着一个“裴”字,是祖父的笔迹。
他身旁站着几个同科的举子,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认识的拱手致意,不认识的互相打量。
没有人交谈。
该说的话,三年里都说完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各自乡里的尖子。
举人,在地方上是了不得的功名。
可在这贡院门前,三千个举人站在一起,每个人便都成了普通人。
卯时初刻,贡院大门轰然洞开。
开门的是礼部派来的司务官,穿青色官袍,腰系素银带,面色如铁。
他身后站着两排兵丁,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奉旨——庚辰科会试,开科——”声音拖得很长,在晨雾中荡开。
三千举子鱼贯而入。
没有推搡,没有喧哗。
每一个人都沉默着往前走,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汇入一道沉默的门。
第一关,搜检。
贡院的东西两侧各设一座搜检房。
举子们被分成两列,依次入内。
所谓“搜检”,便是检查夹带。
科场舞弊,历朝都是重罪。
顺治年间有举子把经文抄在袜底上,被搜出来,杖责四十,枷号三月,终身禁考。
乾隆年间有考官受贿泄题,斩立决,家人流放。
这些事,每一个举子都知道。
可每科依然有人铤而走险。
可每科依然有人铤而走险。
裴熠排在西侧队列里。
前面的举子一个接一个进入搜检房,出来时衣襟散乱,面色如土。
轮到裴熠时,他走上前。
搜检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消瘦,目光如鹰。
他上下打量了裴熠一眼。
“袍子解开。
”裴熠解开外袍。
中单。
鞋袜。
发髻。
考篮。
笔、墨、砚、吃食。
搜检官一样一样看过。
他的手很粗糙,翻检的动作却很利落,显然是做了多年的老手。
砚台被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底部,放下。
干粮被掰开,碎了,碎屑落在考篮里。
裴熠没有动。
搜检官看了他一眼。
大多数举子被搜检时,脸上或多或少会露出屈辱的神色。
秀才、举人,在地方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被人这般翻检过?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面色如常。
不是忍耐的如常,是真正的如常。
像一潭深水,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波澜。
“过。
”裴熠整好衣襟,系好袍带,提篮入场。
贡院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
东西两条主巷,南北各数十排号舍。
号舍是真正的“舍”——每人一间,三尺见方。
一桌一凳一榻,砖墙瓦顶,三面封闭,一面对着巷道。
巷道宽约六尺,对面是另一排号舍的背面。
没有窗,只有门。
门是一块木板,白天翻下来当桌案,夜里翻上去当门板。
裴熠找到自己的号舍——西巷第十七号。
他走进去,把考篮放在榻上。
号舍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墙壁上留着历届举子的笔迹。
有人写“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在此”,有人写“十年寒窗,在此一举”,有人只写了一个“忍”字。
那个“忍”字写得很用力,墨迹渗进了砖缝里,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裴熠看了那个“忍”字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他把笔墨摆好,干粮收进榻头的暗格里。
卯时三刻,第一通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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