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若侥幸得中,想去向一个人提亲。
”卢氏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缝衣裳——是裴熠的冬衣,去年那件袖口磨破了,她找了同色的料子,一针一线地补。
“哪家的姑娘?”“天家的。
”卢氏的针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
然后她继续缝。
“你父亲知道吗?”“儿子还没跟父亲说。
”“那就去说。
”裴熠起身,走到知止堂。
裴正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裴熠跪在父亲面前,把考场上的事说了一遍。
裴正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决定了?”“决定了。
”“她是公主。
你是臣子。
娶公主,意味着你这辈子,都要活在皇家的目光下。
你的政绩会被人说成是靠裙带,你的升迁会被人说成是仗圣宠,你做得好是应该的,你做不好,天下人都会说——看,尚公主又如何,不过如此。
”“儿子知道。
”“你还要娶?”“要娶。
”裴正看着跪在面前的幼子。
二十岁的裴熠,眉宇间的清冷像一柄剑。
二十岁的裴熠,眉宇间的清冷像一柄剑。
可他说“要娶”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好。
”裴正把公文合上,“我裴家的儿子,说到做到。
你去考,考上了,为父替你去求陛下。
”殿试之后,是读卷。
读卷官由皇帝钦点——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共计八人。
三百份殿试卷,八位读卷官轮流阅看。
每份卷子都要经过八个人的眼。
看中了,画一个圈。
看不中,画一个叉。
八个圈,便是满分。
圈多者在前,圈少者在后。
读卷在文华殿进行。
八位读卷官分坐东西两侧,每人面前一摞卷子。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翻卷子的沙沙声和落笔圈画的极轻声响。
一份卷子被传到首辅手中。
首辅看了一遍,沉默片刻,画了一个圈。
传给次辅,次辅看完,也画了一个圈。
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传到第八位读卷官手中时,卷子上已经画了七个圈。
第八位读卷官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卷子末尾写了四个字——“气节之论,前所未有。
”然后画了第八个圈。
这份卷子被单独挑出来,放在最上面。
四月十五,殿试放榜。
放榜那日,崇仁坊裴府门前围满了人。
不是裴府的人围的,是街坊邻里自发聚过来的。
裴家在崇仁坊住了几十年,从裴衍到裴正,两代宰相,门风清正。
街坊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盼着裴家好。
今科放榜,裴家五公子应试,谁不想头一个知道结果?裴熠站在近思居窗前,看着满树槐花。
花期已过,花落了大半,剩几簇细碎碎挂在枝头。
他五岁那年槐树刚种下,他问祖父,它什么时候开花。
祖父说,槐树长得慢,等它开花,你便长大了。
如今槐树开花了,他长大了。
可他觉得,自己还是五岁时那个站在白海棠树下的孩子,一步都没有走出去过。
“五公子!五公子!”小厮四宝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跑掉了一只鞋,声音变了调,“中了!中了!状元!五公子中了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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