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她和他平视。
雨过天青色的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小片晴空落在了凉亭里。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交叠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背凉凉的,指节上的布条粗糙,硌着她的掌心。
她的手很暖。
练箭练了六年,她的手心总是热热的,像是弓弦摩擦留下的温度一直存在里面。
“裴熠。
”“臣在。
”“明明也喜欢你。
”裴熠的呼吸停了。
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了一下翅膀,然后安静下来。
“明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明明只知道,二姐姐大婚那夜,明明从喜房出来,在凉亭看见你。
你站在湘妃竹旁边,没有提灯,月光落在你肩上。
明明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是他了。
”她握紧他的手。
“上元节那夜,明明在灯市上被人群冲散,你的手握住明明的手腕。
不太紧不太松,给明明留了挣脱的余地。
明明没有挣脱。
明明心里那个声音又说——是他了。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那块被布条覆盖的虎口。
她知道布条下面有茧,有裂口,有和他掌心一样的树的年轮。
“校场上,明明的手磨破了,你蹲在明明面前,用清水润湿布条,一点一点揭开。
你的手指微微发抖。
明明心里那个声音第三次说——是他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明明心里那个声音说了三次。
明明便知道了。
不是知道‘喜欢’,是知道‘是他’。
喜欢可以有很多人。
明明喜欢母后,喜欢父皇,喜欢惠姐姐,喜欢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喜欢青萝,喜欢祥云。
可‘是他’——”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只有一个人。
”裴熠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裴家的人不哭,可此刻,他跪在桃花林深处的凉亭里,被她握着手,听她说“只有一个人”。
他的眼眶红了。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臣等了十五年。
”“明明知道。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布条缠得整整齐齐,虎口处多垫了一层,指根处留出了活动余地——是他自己缠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极轻极轻地,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
布条粗糙,掌心有茧,手指微微发抖。
他们十指相扣。
他们十指相扣。
“裴熠。
”“臣在。
”“明明接受你的心意。
明明也把自己的心意交给你。
”她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但明明不想这么早就成亲。
”裴熠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稳住了。
“臣等。
”“明明才十五岁。
明明想再多骑几年马,多射几年箭,多陪父皇母后几年。
明明想去北境,想去看海,想爬很高很高的山看日出……“再等等明明三年,明明便嫁给你。
”裴熠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亮亮的,盛着桃花、晨光、和他的倒影。
她说“明明便嫁给你”时的语气,平平常常的,认认真真的。
不是在承诺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在告诉他她刚刚决定的一件事。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十岁生辰那夜,他在近思居的窗下对祖父说“臣想娶殿下”。
祖父问他,是因为她是福星公主,还是因为她是唐明德。
他说,是因为她是她。
十年过去了,她还是她。
她会骑白云去草原,会坐大船去看海,会爬很高很高的山看日出。
她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他也不舍得让她为任何人停下。
“臣等。
”他的声音稳下来了,稳得像他握弓的手,稳得像他扎草靶的手,稳得像他刻桃花的手,“殿下想去任何地方,臣便在墙下等着。
殿下去多久,臣等多久。
”福星公主弯了弯嘴角。
左边脸颊那个极淡极淡的酒窝,比右边深一点点。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你明天马球赛,要好好打。
”“臣会。
”“明明会在看台上看着你。
”“臣知道。
”“明明会只看你一个人。
”裴熠的耳尖又红了。
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得像秋天熟透的山楂果。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节上有茧,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手很大,指节上也有茧,布条缠得整整齐齐。
他们的手扣在一起,像两块被同一条河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纹理不同,却严丝合缝。
“殿下。
”“嗯?”“臣明天,一定拔得头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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