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十年前,他送她第一盏花灯,灯底写着「愿殿下岁岁常安」。
五年前上元节,他送她第六盏花灯,灯底写着「臣愿殿下,如云中白鹤,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
今日,他送她一支翡翠手镯,内里刻着「臣有一愿。
愿殿下岁岁常安,年年见臣。
」他把三句话合在了一起。
“岁岁常安”是祝愿,“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是放手,“年年见臣”是他第一次开口。
不是“臣愿殿下”,是“臣有一愿”。
不是“岁岁常安”,是“岁岁常安,年年见臣”。
他祝她平安,他放她去任何地方,然后他求她——每年都回来见他。
他把自己的心愿放在了祝愿的后面,像是怕它太重,压到了前面的祝愿。
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福星公主握着那支翡翠手镯,抬起头,看着裴熠。
裴熠坐在她对面,石凳上的鹅黄色软垫衬着他的藏青色长袍。
他的手指交叠在膝上,微微蜷曲着。
他的耳尖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五年前上元节那夜,像二姐姐大婚那夜,像每一次她看穿他的时候。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睛却看着她。
不是从前那种垂着眼不敢看,是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汪深泉。
可此刻,水面上有涟漪,很大很大的涟漪,像是有人往泉里投了一颗很重很重的东西,水面久久不能平息。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臣今日来,不只是送礼。
”她握紧镯子。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
他准备了很久。
从她及笄礼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起,他便开始准备这些话。
他打了无数遍腹稿,在近思居的窗下对着朝小暮小说过,在马场上对着马儿说过,在翰林院的庑廊下对着月光说过。
他把每一个字都反复掂量过,怕太重了吓着她,又怕太轻了她听不见。
可此刻,她坐在他对面,握着那支翡翠手镯,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忽然发现,那些掂量过的字都不对了。
他只能把心里最真最真的那句话说出来。
“殿下,臣喜欢殿下。
从五岁起就喜欢了。
”桃花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铃在檐角下轻轻响起来,一串一串细碎的清响,像春雨打在竹叶上。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凉亭的檐角、石桌上、她的肩上、他的膝上。
“臣五岁那年在偏殿第一次见到殿下。
殿下躺在襁褓里,伸出手来抓什么。
臣不知道殿下是谁,不知道殿下是福星公主,不知道钦天监说过什么。
臣只知道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
臣想握住它。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他在校场上拉弓时那样稳,“后来臣知道了。
知道殿下是福星公主,知道殿下身上有那么多祥瑞。
知道殿下是福星公主,知道殿下身上有那么多祥瑞。
可臣喜欢殿下的,从来不是那些祥瑞。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
“臣喜欢殿下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喜欢殿下认真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喜欢殿下掌心磨破了也不哭,只说‘高兴又可以做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
喜欢殿下喂马儿豆饼时说‘马儿真好看’。
喜欢殿下给二公主系斗笠的绳子,系好了还要拉一拉确认紧不紧。
喜欢殿下每年除夕塞给臣一颗金丝蜜枣,说‘不是除夕就不能给你吗?明明想给就给了呀’。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太满了,“臣喜欢殿下,不是殿下是谁。
是殿下是殿下。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然后跪下去。
不是臣对君的那种跪,是一个人对他喜欢了十五年的人,跪下去。
膝盖落在凉亭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他五岁那年跪在坤宁宫偏殿的人群里,像他十岁那年跪在太和殿上呈上那只松木匣子,像他十五岁上元节跪在老槐树下听她说“明明喜欢送灯的人”。
他跪了无数次。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为自己跪的。
“殿下,臣知道臣的身份配不上殿下。
臣是裴相的第五子,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是太子殿下的伴读。
这些身份在旁人看来也许不算低。
但在殿下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他握弓的手,“臣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
臣只有一颗心,从五岁起就没有朝过别处。
臣只有一双手,握惯了笔,拉惯了弓,也学会了扎草靶、刻桃花。
臣只有一个人,每日从翰林院回来,在近思居的窗下读书写字,在箭场上拉弓射箭,在马场上练马球。
臣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都装着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殿下,臣请求殿下。
不要喜欢别人。
只喜欢臣。
嫁给臣。
”风铃不响了。
桃花瓣不落了。
整座桃花林都安静下来,像在等她的回答。
福星公主握着那支翡翠手镯,看着他。
晨光从桃花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二十岁的裴熠跪在她面前,藏青色的长袍,青玉簪绾发,耳尖红透了,睫毛轻轻颤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的手指交叠在膝上,微微蜷曲着。
指节上缠着布条——是练马球磨的。
她想起昨日青萝从校场回来,说裴公子在马场上练球,从午后练到日落,骑在那匹灰马背上,一杆一杆地击球,汗水把骑装湿透了也不停。
她看着他掌心的布条,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