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德在书案前坐了一个时辰,面前的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兴办女学疏”。
墨迹早已干透,那五个字孤零零地躺在空白的纸上,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
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她写了一上午了。
不是写不出来,而是写着写着就会发现——她不懂的东西太多了。
奏疏不是文章,不是她平日里写给父皇请安的家书,也不是她与裴熠往来的那些风花雪月的信笺。
奏疏是有格式的、有规矩的、有门道的。
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该详写,什么该略写;先写什么,后写什么——这里面的学问,比写一首诗难得多。
唐明德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横梁。
她想起昨日在书房里翻了一整夜的典籍,想找到关于女子教育的先例。
结果翻遍了前朝史书,只找到寥寥几笔——前朝某位皇后曾在宫中设过女学,教公主和命妇读书,但规模极小,且只限于皇室宗亲。
至于民间女子读书的记载,几乎没有。
她想找一些“理据”,一些能说服朝臣的道理。
可她发现,关于“女子为什么要读书”这个问题,前人留下的论述太少了。
少到她几乎找不到可以引用的经典,少到她每写一句都要靠自己“编”。
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是公主,从小被教导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室成员——如何待人接物,如何管理封地,如何在大场合中得体地说话。
但她从未被教导过如何写一份奏疏,如何在朝堂上说服一群男人,如何推动一项前无古人的政令。
因为她是个女子。
没有人觉得她需要知道这些。
唐明德猛地坐直身子,将面前那张只写了五个字的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纸篓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这样的纸团了。
“公主,”若兰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满桌的狼藉和纸篓里的纸团,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歇会儿?”“不歇。
”唐明德又铺开一张新纸。
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茶放下,默默地退到一旁。
唐明德重新提起笔,写了两个字——“臣女”。
又停下了。
臣女什么?臣女以为?臣女奏请?臣女冒死进?都不对。
一个时辰后,裴熠到了。
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发束玉冠,腰悬玉佩,身姿挺拔如松。
从公主府的大门走到书房,一路走,一路有人偷偷看他。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自从三年前跨马游街、一身状元红袍从朱雀大街走过之后,京城里就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裴家五公子的。
何况后来他与公主的事虽然没有公开,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抬手叩门。
“进来。
”里面传来唐明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裴熠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书案上堆成小山的书籍和散落一地的纸团。
唐明德坐在书案后面,头发有些散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亮——每当他看到她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全神贯注时,那双眼睛里就会燃起这种光。
像两簇小火苗,在瞳孔深处安静而执着地燃烧。
“公主。
”裴熠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规矩得体的裴大人。
“起来起来。
”唐明德朝他招手,又对若兰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我跟裴大人有正事要谈。
”若兰看了一眼裴熠,又看了一眼公主,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关上的那一刻,裴熠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只给唐明德看的笑。
“明德。
”他换了称呼,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时才有的温柔,“你昨晚又没睡?”“睡了。
”唐明德说,“睡了一会儿。
”裴熠走近书案,看了一眼那些纸团和满桌的狼藉,眉头微微皱起:“写什么写了一个通宵?”“你看。
”唐明德把那张写了“臣女”两个字的纸递给他。
裴熠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的《前朝会要》,以及旁边一堆关于科举制度的笔记。
“你要写奏疏?”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嗯。
”“关于什么的?”唐明德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