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整座皇宫还在沉睡。

坤宁宫的灯火却已经亮了一整夜。

皇后生产，已逾三个时辰。

殿内烧着最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可殿外候着的太医院院正额头上全是冷汗——产婆已经进出换了三轮，每一次出来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凝重。

“陛下来了没有？”内侍总管赵德安压低声音问。

“已经派人去请了，”小太监哆哆嗦嗦，“可陛下昨夜批折子批到丑时，刚歇下不到一个时辰……”“叫起来！”赵德安咬牙，“皇后娘娘这一胎若有个闪失，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几乎是跑着来的。

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里面还穿着寝衣，头发只来得及用一根玉簪随意绾住。

身后的太监抱着一堆衣冠追得气喘吁吁。

“怎么样？”他一把推开上前行礼的赵德安，“皇后如何？”“回陛下，娘娘进去快四个时辰了，产婆说……”殿内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皇帝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十八岁登基，今年三十有四。

御极十六载，见惯了大风大浪。

燕云十六州打了整整三年，他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从未皱过一下眉头。

可此刻，他的手在抖。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

少年夫妻，她陪他从皇子到太子，从太子到皇帝。

她为他生了三个皇子，每一次生产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他以为第四次会好一些——可并没有。

“陛下，”赵德安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碗参汤，“您先喝口……”“朕不喝。

”皇帝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她喝了吗？”“娘娘喝了，太医加了安神的药，只是……”殿内又传来一声痛呼，这一次比方才更尖锐。

皇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想起皇后怀这一胎时的情形。

太医诊出喜脉那天，正是燕云十六州战事最胶着的时候。

他当时在御书房对着沙盘三天三夜没合眼，皇后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只说了一句话：“臣妾有个好消息，陛下想不想听？”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三月里的春水。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燕云十六州没那么远了。

“陛下，娘娘请您进去。

”产婆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皇帝愣了一瞬。

产房血光重，按规矩皇帝是不能进的。

可皇后叫他进去——他推开门。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皇后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边。

看见他进来，她居然还笑了一下。

看见他进来，她居然还笑了一下。

“臣妾……没事。

”皇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却攥得死紧。

“别说话了，留着力气。

”“陛下，”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这一胎……臣妾有感觉，是个女儿。

”“是儿是女都好，朕只要你平安。

”皇后摇摇头，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是个女儿。

臣妾知道的。

”她想要一个女儿，想了很多年了。

皇帝知道。

每年上元节放花灯，她都会在灯上写同一个愿望。

他不小心看到过一次，上面只有四个字——「愿得一女」。

“好，”他握紧她的手，“是女儿。

等你生完，朕封她做公主，封号你亲自挑。

”皇后笑了。

然后下一波阵痛袭来，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时，产婆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看到头了！娘娘用力！”皇后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皇帝的手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