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清风阁,福星公主从裴熠背上滑下来。
阁中陈设雅致——一张花梨木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几把圈椅,椅面铺着湖蓝色的椅袱;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恭王爷的手笔。
四面雕花窗棂大敞着,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清香。
福星公主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朝侍卫们挥了挥手。
“你们去桥那边守着。
不许任何人过来。
”侍卫长迟疑了一下:“殿下——”“本宫说了,不许任何人过来。
”福星公主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你们去桥头守着便是。
”侍卫长看了看裴熠,又看了看公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人退到了九曲桥另一头。
拱桥如虹,侍卫们的身影远远地守在桥头,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阁中只剩下两个人。
福星公主站在窗边,湖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晃动。
她没有说话,裴熠也没有说话。
水声潺潺,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又落下,发出极轻的“啪”一声。
远处牡丹园里的喧闹隐隐约约传来,被湖风吹散了,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裴熠。
”“臣在。
”“你过来。
”裴熠走上前几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过来些。
”他又上前一步。
“再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桂花香气——不是脂粉香,是坤宁宫小厨房里桂花糕的味道。
福星公主仰起头,看着他。
十一岁的女孩个子只到他胸口,可她的目光笔直而明亮,没有任何躲闪。
“今天那个香囊,好看吗?”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
“臣没有细看。
”“你看了。
本宫看见了。
你看了好几眼。
”裴熠沉默。
他确实看了。
不是看香囊——是看那香囊上绣的牡丹,针脚细密,花瓣层次分明,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他看的是手艺,不是人。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会的字很多,读过的书更多,可此刻,那些字和书全派不上用场。
“臣……”“你喜欢什么样的香囊?”裴熠愣住了。
福星公主歪着脑袋看他,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湖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福星公主歪着脑袋看他,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湖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可仔细看,那亮里面藏着一丝极淡的、她大约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不是委屈,是比委屈更轻的什么。
像湖面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波纹,不深,却在那里。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什么花纹的?里面装什么香料?”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问,“本宫可以送你。
本宫的绣工虽然比不上尚宫局,但比今天那个人绣得好多了。
本宫跟母后学的,母后的绣工是太皇太后亲传的。
”裴熠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猛烈的那种撞,是极轻极轻的,像湖面上那片荷叶被风吹动,叶心的水珠晃了晃。
“殿下……”“你不要就算了。
”她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可尾音微微往下坠了半拍,“本宫只是随口问问。
不是非要送你。
你不要,本宫送给三哥。
三哥肯定会要。
”裴熠看着她的侧脸。
湖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粘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拂。
她的下颌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一个公主应有的骄傲。
可她攥着窗棂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花梨木的纹理里。
十年前的自己。
五岁的裴熠,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守护”。
只是看见她的第一眼,便想变成能让她笑的人。
十年过去了,他读了万卷书,写了无数策论,拉断了十几根弓弦。
以为自己在往前走。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香囊”——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五岁时那个站在白海棠树下的孩子。
一步都没有走出去过。
“殿下送的,臣都喜欢。
”声音很轻,轻得像湖风里一片荷叶翻卷的声音。
福星公主猛地转过头。
她的眼睛比方才更亮了,像湖面上的日光碎成了千万片,全落进了她眼睛里。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努力板着脸,可那笑容像春天的草,按下去又冒出来。
“这可是你说的。
”“……是臣说的。
”“那本宫给你绣一个。
红色的。
绣海棠。
里面装——装腊梅。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说慢了就会被他打断,“本宫喜欢腊梅的味道。
你喜不喜欢?”“喜欢。
”福星公主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