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金丝蜜枣。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眼睛里有光在晃。
他把蜜枣收进贴身的暗袋里。
脖子上的兔毛围领还带着她的温度。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围领的边缘,指尖触到柔软的兔毛,像触到一片温热的云。
回到近思居时,已经很晚了。
裴熠点上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朝小暮小在鱼缸里醒了,摆着尾巴游上来,嘴巴一张一合。
他在鱼缸边蹲下,从瓷碟里拈了两粒鱼食投进去。
朝小飞快地游过来一口吞掉,暮小慢了一步,在水里转了个圈。
他又拈了一粒,等暮小游近了才投下去。
暮小吃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只小匣子。
他铺开新的一页纸。
「今日二公主大婚。
殿下从喜房出来,在凉亭遇见臣。
殿下解下自己的兔毛围领给臣系上,说‘这样就不冷了’。
殿下的手指碰着臣的下颌,凉凉的,像一片雪花,立刻就化了。
」他停笔,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圈兔毛围领。
她系得很紧,怕风灌进去。
围领上还带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桂花香。
围领上还带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桂花香。
他提起笔,继续写。
「殿下说,她将来一定要和她喜欢的人成亲。
她说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她说如果一定要成亲,如果一定要搬出皇宫,如果那个人是臣,她好像也不那么难过了。
臣站在月光下,听着这些话,一动也不能动。
」他的笔尖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稳住。
「臣想说很多话。
想说臣知道殿下喜欢吃什么——殿下喜欢吃甜的,桂花糕要芝麻馅,银耳羹要多加冰糖,蜜枣要吃金丝蜜枣。
想说臣知道殿下睡前读什么书——殿下睡前读《诗经》,读《桃夭》那一篇,读到“灼灼其华”时会轻轻念出声。
想说臣知道殿下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淡极淡的酒窝,比右边深一点点。
想说臣也知道殿下不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是不高兴,是在认真地看一样东西。
殿下认真看一样东西时,嘴唇会微微抿着,眉头会微微皱着,眼睛会一眨不眨,像要把那样东西的样子刻进心里去。
臣被殿下这样看过许多次。
殿下看臣的花灯时,是这样的眼神。
殿下看臣的字时,是这样的眼神。
殿下看臣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臣每一次被殿下这样看着,都觉得自己的心被轻轻捧起来了。
」他停笔,把今日那颗金丝蜜枣取出来,放进嘴里。
他又提起笔。
「但臣什么都没有说。
殿下说“你不用回答”。
殿下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说“百花糕好吃”一模一样。
她不是在向臣要什么。
她只是把她心里的话告诉臣。
臣便接住了。
好好地、稳稳地接住了。
臣会一直接住。
殿下什么时候想给,臣什么时候接。
给一辈子,臣便接一辈子。
」他把纸页放进小匣子,合上盖子。
脖子上的兔毛围领还没有解。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围领的边缘,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
东方那颗星亮着,和十年前一样亮。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窗台上的朝小暮小听得见。
“殿下,臣也记住了。
殿下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淡极淡的酒窝,比右边深一点点。
殿下不笑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臣的样子刻进心里去。
臣每一次被殿下这样看着,都觉得自己的心被轻轻捧起来了。
”夜风穿过裴府的檐角,知止堂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站了很久,然后关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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