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安尖细的嗓音穿透整座太和殿——“福星公主到——”唐明德下了喜轿。
赵德安尖细的嗓音穿透整座太和殿——“福星公主到——”唐明德下了喜轿。
喜轿是从坤宁宫一路抬到太和殿的,八人抬,轿帷是大红织金云锦,绣着龙凤呈祥。
轿帘掀开的那一刻,晨光正好从太和殿的殿门涌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
不是织金云锦的宫装,是真正的嫁衣——上衣下裳,衣襟右掩,袖口宽大,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
并蒂莲是母后画的图样,比翼鸟是她自己绣的。
绣了整整三个月,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绣坏了好几块帕子,才绣出这一对翅膀挨着翅膀的鸟儿。
腰间束着玉带,玉带是父皇赏的,每一块玉片上都刻着一朵桃花。
凤冠上的九只凤凰衔着红宝石,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
她手里握着一柄团扇——不是遮面用的,是母后亲手画的扇面,画的是御花园那棵老桃树,枝头桃花灼灼。
她走在太和殿的红毯上,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
红毯很长,从殿门一直铺到丹陛下。
她走过文武百官的注目,走过宗室皇亲的注视,走过各国使臣的凝望。
她目不斜视,背脊挺直,下颌微微扬起。
十九岁的福星公主,走在这座天下最庄严的大殿里,走得稳稳当当。
尉迟真的卷胡子动了动。
他小声对身边的阮明说:“公主今日,比天山明月还好看。
”阮明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阿古拉听懂了“好看”两个字,用力点头。
太子妃轻轻捏了捏太子的手。
“殿下,明明今日真好看。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妹妹的背影。
他想起她刚出生那天,他跑到坤宁宫偏殿,扒着门缝往里看。
襁褓里的小婴儿伸出手来抓什么,他那时候想,这个妹妹真小,他要保护她一辈子。
后来她长大了,爬树翻墙、骑马射箭、祈雨北境,根本不需要他保护。
可他还是想保护她。
今日她走在红毯上,走向她的夫婿,走得那样稳那样从容。
他忽然觉得,她真的不需要他保护了。
裴熠站在丹陛下。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
喜袍是卢氏亲手缝的,料子是江南贡品云锦,红得像深秋最后一树枫叶。
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云纹——和母亲袖口那圈云纹一模一样。
腰间束着玉带,带头是祖父年轻时用过的旧物,墨玉上有一道极细的天然纹理,像远山的轮廓。
他手里握着一枝红绸扎的花球,绸带垂下来,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他看见她从殿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呼吸停了。
十九岁的福星公主穿着大红嫁衣,戴着九凤赤金冠,手里握着母后画的桃花团扇。
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金色。
她走在红毯上,裙摆拖在身后,像一道缓缓流淌的霞河。
她的眼睛在凤冠的珠翠后面,亮亮的,盛着光。
隔着整座太和殿的距离,隔着十四年的等待,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他看见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浮着。
他握紧了手中的红绸花球。
掌心里有两道疤,是刻木匣时留下的。
十四年了,疤痕淡成了浅浅的银白色。
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唐明德走到丹陛下,停步。
她转过身,面朝裴熠。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她穿着大红嫁衣,他穿着大红喜袍。
她的凤冠上九凤展翅,他的玉带上墨玉含光。
她的凤冠上九凤展翅,他的玉带上墨玉含光。
晨光从太和殿的穹顶洒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金色的桥。
礼官高唱:“拜——”二人同时跪下。
面朝丹陛上的皇帝与皇后。
“一拜天地——”叩首。
额头触到金砖地面,凉凉的,硬硬的。
唐明德想起许多年前她三岁生辰,在这座大殿上,漠北使臣献上白龙马驹。
她骑在白云背上,说“明明以后会骑着白云去大草原”。
那时候她不知道,十六年后她会跪在这同一座大殿上,和一个人并肩叩拜天地。
裴熠想起五岁那年在偏殿,襁褓里伸出来的那只小手。
他那时候不知道,十八年后他会跪在这座大殿的正中央,和她并肩叩拜天地。
“二拜高堂——”二人转过身,面朝殿门方向。
裴正和卢氏站在殿门东侧,裴正穿着紫袍玉带,卢氏穿着诰命礼服。
卢氏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裴正背着手,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指在微微蜷曲。
唐明德和裴熠朝他们叩首。
卢氏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裴正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夫妻对拜——”二人转过身,面对面。
隔着三步的距离,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晨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她凤冠的红宝石上,落在他玉带的墨玉上。
她弯下腰,他也弯下腰。
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触到一起。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墨香、松木香,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药膏苦味。
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桂花香、沉水香,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蜜枣甜。
十四年了。
她记得他念《桃夭》时桃花落在他发间他没有拂。
他记得她掌心磨破了不哭,只说“高兴又可以做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
她把他的十五年一页一页收进紫檀木匣里,他把她的四十天写成四十封信用竹筒装着。
她教会他什么才算,他等了她十九年。
二人直起身。
礼官高唱:“礼成——”太和殿的钟鼓齐鸣,一百零八声钟响,从太和殿传遍整座京城。
朱雀大街上的百姓停下脚步,仰头望着皇宫方向。
老赵头挑着糖人担子,听见钟声,放下手里的麦芽糖,也仰头望着。
他数完一百零八声钟响,然后坐下来,重新拿起麦芽糖。
这一回他吹了一个新的糖人——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骑在白马上,马背上还坐着一个穿大红喜袍的新郎。
新郎的手轻轻环着新娘的腰。
他把糖人插在草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
不一会儿便有个小姑娘拉着母亲的手跑过来,指着糖人说:“娘,这个糖人真好看!这是谁呀?”母亲抬头看了看,笑了。
“这是福星公主和驸马。
他们今日成亲。
”小姑娘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长大了也要像公主一样。
”母亲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好。
你长大了也像她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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