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传来青萝极轻的叩门声。
“殿下,驸马,该起了。
今日要去正堂敬茶。
”唐明德从裴熠肩窝里抬起头。
“进来吧。
”青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六个丫鬟——都是公主的陪嫁,从福星宫带过来的。
领头的是青萝,后面依次是碧桃、红药、紫菀、白薇、绿萼、蓝芩。
六个丫鬟的名字都是花,是唐明德小时候亲自取的。
她那时候刚学会认花草,便把身边的人都取了花名。
皇后说这倒新鲜,便由着她了。
六人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铜盆、帕子、梳妆匣、茶具、熨好的衣裳。
碧桃端着铜盆,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水面上浮着几片桃花瓣——是今晨从裴府花园里新摘的。
红药捧着帕子,帕子是淡青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和公主那条旧帕子一模一样。
紫菀捧着梳妆匣,白薇捧着茶具,绿萼捧着一套新衣裳,蓝芩捧着裴熠的官服。
青萝走到帐前,微微侧过身,目光不往帐中落。
“殿下,奴婢把衣裳放在榻尾。
”“嗯。
”青萝将一套海棠红的家常襦裙叠好放在榻尾的紫檀托盘里,又轻手轻脚退回去。
六个丫鬟各司其职,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只有衣裳摩擦的细碎声响和铜盆里水波轻晃的声音。
唐明德从锦被里坐起来。
大红锦被滑下来堆在腰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处有几朵极淡的红痕,像桃花瓣被揉碎后洇出的汁液。
她飞快地把锦被拉上来裹住自己,耳尖红了。
裴熠还在“睡”,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他腰侧极轻极轻地拧了一下。
他忍不住了,嘴角弯起来。
“裴熠。
”“你装睡。
”“臣没有。
”“你睫毛动了。
”“臣在做梦。
”“梦见什么了?”他睁开眼看着她。
晨光从帐幔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眼睛里,那双古井般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
“梦见殿下。
和小时候一样,攥着臣的手指不放。
”她的耳尖更红了,把锦被往他脸上一蒙。
“快起来。
要去敬茶。
”裴熠被锦被蒙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臣遵命。
”青萝伺候唐明德梳头,六个丫鬟在旁边递东西。
碧桃递梳子,红药递发带,紫菀递簪子,白薇递耳坠,绿萼递帕子,蓝芩捧着铜镜。
唐明德从镜子里看着青萝。
“青萝,你昨夜睡得好吗?”“回殿下,奴婢睡得很好。
”“骗人。
你眼睛底下有青影。
”青萝的手顿了一下。
“奴婢认床,过两日便好了。
”唐明德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手,从妆匣里取出一小盒面脂塞进青萝手里。
她只是伸手,从妆匣里取出一小盒面脂塞进青萝手里。
“母后配的,抹在眼下,青影散得快。
”青萝低头看着那盒面脂。
珐琅小盒,盒盖上画着一朵桂花。
她认得这盒面脂——是皇后娘娘亲手配的,公主自己都舍不得多用。
她把面脂收进袖子里,轻轻应了一声。
梳的是百合髻,和新婚次日敬茶的礼制相合。
乌黑的长发分作两股盘绕成百合花瓣的形状,在脑后汇合,用一支赤金衔珠凤钗绾住。
凤钗是皇帝去年赏的,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肚大小的红宝石。
青萝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对红宝石耳坠给公主戴上,水滴形的红宝石垂在耳垂下轻轻晃动。
胭脂是极淡的玫瑰红,用小指蘸一点点在唇上抹开,又在两腮各点了一点匀开。
镜中的人面若桃花。
衣裳是海棠红的家常襦裙,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并蒂莲——是公主自己绣的。
绣了整整一个月,手指扎破了许多次,缠着布条继续绣。
袖口也是并蒂莲,裙摆也是。
走起路来莲花瓣瓣绽开。
裴熠从屏风后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海棠红的襦裙衬得她像一株刚刚绽放的海棠。
她的发髻高高绾起,露出一截白净的颈子。
耳垂上的红宝石轻轻晃动,在晨光中像两滴凝固的晚霞。
她正在系腰间的玉带,手指灵巧地穿过玉扣。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玉带,轻轻替她系好。
“殿下今日真好看。
”她仰头看着他。
“你每日都这么说。
”“因为殿下每日都好看。
”她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伸手替他整理衣领。
他今日穿着绯袍银带,左佥都御史的官服,绯色很正,像深秋最后一树枫叶。
衣领微微歪了,她踮起脚尖替他正过来,手指抚过领口的云纹——是卢氏绣的那圈云纹,和她自己领口的并蒂莲挨得很近。
“裴熠,你今日也好看。
”“臣每日都好看?”“你每日都好看。
但今日格外好看。
”“为何?”她低下头,手指在他领口的云纹上轻轻划过。
“因为从今日起,你是明明的夫君了。
明明一个人的。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臣从五岁起便是殿下一个人的了。
只是殿下不知道。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明明现在知道了。
”两人梳洗完毕,换好衣裳,一起往正厅走去。
唐明德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发髻高挽,戴了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这是皇后给她的嫁妆,今日第一次戴。
裴熠走在她身侧,穿着一件绛红色的直裰,腰束玉带,发束金冠,两人走在一起,像一幅画。
青萝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嘴角弯了又弯。
裴府的丫鬟婆子们站在廊下,偷偷看着这对新婚夫妇,窃窃私语。
“驸马爷和公主殿下真是般配。
”“可不是嘛,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嘘——小声点,别让公主听见。
”正厅里,裴家上下已经到齐了。
裴宰相和裴夫人卢氏坐在上首,裴熠的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携各自的夫人分坐两侧,下面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裴安、裴宁、裴宜三个丫头打头,后面跟着几个更小的,最小的还被乳母抱在怀里,正啃着自己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