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是混纺的,不纯,但摸上去还算柔软。
线是混纺的,不纯,但摸上去还算柔软。
她拆得很仔细,生怕把线扯断了。
拆下来的线泡进温水里,洗去积年的尘垢。
挂在屋里晾着,像一串灰扑扑的幡。
——
第二天是休息日。
白芊芊起了个大早,把晾干的毛线重新绕成团。
线团绕得紧紧的,圆滚滚的,放在床上一共五个。
她又从箱底翻出几团零碎的彩色毛线。
红的,蓝的,黄的,都是平时攒下来的边角料。
吃过早饭,她坐在窗边开始织。
竹针在手里翻飞,起针,挑线,收针。
她织的是手套。
不是厂里发的那种粗笨的劳保手套,是姑娘们喜欢的样式。
手指分开的,手腕处织一圈螺纹,手心手背用不同颜色的线拼出简单的花纹。
一朵小花,一片叶子,或者就是简单的几何图形。
李红英凑过来看,眼睛亮了。
“这花样新鲜,”她拿起一只半成品,“比供销社卖的好看。”
白芊芊笑笑,没说话,手里的针不停。
一上午,她织好了三双。
下午又织了两双。
五双手套摆在床上,颜色搭配得素净,花纹虽简单,却别致。
“这能卖出去吗?”李红英有些担心。
“试试看。”
第二天上班,白芊芊把织好的手套装进布袋里,带到厂里。
午休时,她没去食堂,而是去了厂区的小卖部旁边。
那里有片空地,常有工友在那儿晒太阳、聊天。
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五双手套摆在面前的旧报纸上。
开始没人注意。
后来有个年轻女工路过,多看了一眼。
“这手套挺好看,”她蹲下来,拿起一双蓝色的,“怎么卖?”
白芊芊心跳快了一拍。
“五毛一双。”
女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试戴了一下。
“暖和,”她点点头,“花样也新鲜。”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
第一双卖出去了。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到下班时,五双手套全卖完了。
口袋里多了两块五毛钱。
捏着那些钱,白芊芊的手有些抖。
她去了趟厂门口的供销社,用粮票买了半斤毛线。
深灰色的,和她拆的那件旧毛衣颜色差不多。
又买了副新竹针。
回到宿舍,她继续织。
这次织得快了些,手指记住了针法,竹针在手里翻飞得更流畅。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芊芊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来织手套。
白芊芊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来织手套。
有时候织到深夜,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手指磨出了茧,竹针磨得光滑。
手套织了一双又一双。
她在厂区卖,也在宿舍楼里卖。
女工们口口相传,都知道白芊芊织的手套好看又暖和。
价钱也公道。
半个月下来,她攒了二十多块钱。
加上原先的,有六十块了。
她把钱用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每晚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心里踏实些。
直到那天下午。
车间主任老陈把她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
“芊芊啊,”他点着烟,吸了一口,“有人反映你上班时间干私活。”
白芊芊心里一紧。
“我没耽误工作。”她说。
“我知道,”老陈弹了弹烟灰,“可影响不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无奈。
“你是军属,要注意影响,”他说,“再说,厂里有规定,不能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我只是卖几双手套……”
“那也是卖,”老陈打断她,“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厂里还怎么管理?”
白芊芊抿紧嘴唇。
“主任,我……”
“别说了,”老陈摆摆手,“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从办公室出来,白芊芊脚步有些沉。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纺锤转动,纱线穿梭。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忽然觉得有些累。
下班回到宿舍,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
一个是顾寒洲的母亲,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红红的。
另一个是她自已的母亲,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衫,手里攥着个手绢,正在抹眼泪。
两个老太太看见她,同时迎上来。
顾母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芊芊,妈听说你要跟寒洲离婚?”
白母一把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芊芊啊,你可不能犯糊涂……”
白芊芊愣在原地。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三人之间穿过。
顾母红着眼说:“芊芊,妈只认你这媳妇。”
白母哭着劝:“离婚的女人,往后会被唾沫淹死的……”
两个母亲在宿舍楼下哭作一团。
白芊芊站在她们中间,手被母亲攥得生疼。
她抬起头,看向宿舍楼那扇小小的窗户。
窗玻璃映着灰蒙蒙的天。
她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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