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的灯坏了,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白芊芊摸黑走到门口,推开门,屋里点着煤油灯。
李红英正坐在床沿缝补袜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吃饭没?炉子上还温着粥。”
白芊芊摇摇头,把帆布包放到自已床上。
包不重,但提了一路,肩膀还是酸的。
她在床沿坐下,脱了布鞋,脚趾冻得发麻。
李红英端了碗玉米粥过来,粥还温着,碗边凝着一圈水汽。
“快喝点暖暖,”她把碗递到白芊芊手里,“这么冷的天……”
话没说完,叹了口气。
白芊芊接过碗,小口小口喝着。
粥熬得稠,玉米碴子软糯,带着粮食特有的甜香。
屋里另外两个姑娘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绵长。
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李红英坐回自已床上,拿起袜子继续缝,针尖穿过棉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缝了几针,她停下,抬眼看看白芊芊。
“那个安倩,”她压低声音,“是不是故意的?”
白芊芊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碗里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不重要了。”她轻声说。
李红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白芊芊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木箱上,转身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和粮票。
她一张张数出来,摊在床上。
三张十块的,一张两块的,还有一些毛票。
粮票是省里通用的,十五斤,用橡皮筋捆着。
“三十二块八毛五,”她数完,声音很轻,“还有十五斤粮票。”
李红英凑过来看,眉头皱起来。
“这点钱……够干啥?”
白芊芊没回答,又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
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个红塑料皮的本子。
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张裁剪下来的报纸。
是去年省报的一角,登着高考恢复的消息。
旁边用铅笔写着些数字。
报名费:五毛。
参考书:估摸三块。
去县城的车费:来回六毛。
住宿费:一天八毛。
伙食费……
她一项项算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李红英在旁边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芊芊,”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真要考大学?”
白芊芊点点头,铅笔在本子上顿了顿。
“还差多少?”
“车费书费勉强够,”
“车费书费勉强够,”
她看着那些数字,“但要是真考上了,学费住宿费……”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李红英沉默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屋里暗了暗。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谁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李红英放下手里的袜子,起身从自已枕头底下摸出个手绢包。
手绢是红底白花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我这儿还有三块五,”她把钱推到白芊芊面前,“你先拿着。”
白芊芊看着那几张毛票,没接。
“英子姐,你家里……”
“拿着,”
李红英打断她,把钱塞进她手里,“我家里再难,也不差这几块钱。”
钱握在手里,还带着体温。
白芊芊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把钱仔细叠好,和原先的那些放在一起。
“我会还你的。”
“说啥还不还的,”李红英摆摆手,重新拿起袜子,“先顾眼前吧。”
夜深了。
另外两个姑娘翻了个身,嘟囔了几句梦话。
白芊芊吹灭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清清冷冷的。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
三十二块八毛五,加三块五,是三十六块三毛五。
十五斤粮票。
够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坯的,抹了层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麦秸。
手指摸上去,粗糙的,带着凉意。
前世她躺在床上等死时,医院的墙也是这么白。
白得刺眼。
护士进来换药,小声议论:“顾军官的新夫人唱得真好……”
那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看着天花板。
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凉冰冰的。
这一世,她不要再那样了。
黑暗中,她坐起身,摸索着点亮煤油灯。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她从床底拖出那个旧木箱,翻出几件旧毛衣。
都是穿了好几年的,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松了。
她挑了件最旧的,深灰色的,已经洗得发白。
就着煤油灯的光,她开始拆毛衣。
毛线针插进线圈里,轻轻一挑,线就松开了。
一圈,又一圈。
毛线绕在手上,渐渐绕成一个松松的线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