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芊芊抬头看去。
后座车窗也摇下了一半,只能看见半张侧脸。
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轮廓分明,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
鬓角修剪得很整齐,头发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虽然只看见半张脸,却有种说不出的光华内敛,斐然矜贵气质。
像是读书人,又不太像。
中年男人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过来。
黑伞很大,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同志,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走到屋檐下,声音很和气,“上车坐会儿吧。”
白芊芊摇摇头:“不用了,我等等就好。”
“这雨怕是要下到傍晚,”中年男人说,“你去哪儿?顺路的话捎你一程。”
白芊芊犹豫了。
怀里的书沉甸甸的,裤脚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远处传来雷声,轰隆隆的,像车轮碾过天空。
她咬了咬嘴唇,正要开口。
杂货店的门突然开了,店老板探出头来。
“这是……”
老板眼睛一亮,朝着车子喊,“哟,这不是周教授的车吗?”
周教授?
这称呼在小县城里不常见。
她下意识抬眼看去。
后车窗玻璃全降了下来。
车里的人侧过身,目光越过杂货店老板,落在她身上。
那是张很清峻的脸。
额头饱满,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沉静。
杂货店老板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上回您要的那种老陈皮,我给您留着呢。”
“有劳。”
车里的男人微微颔首。
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
他说完那句话,目光又转向白芊芊。
从她湿透的裤脚,到怀里紧紧护着的布包,再到那本边角浸湿的笔记本。
白芊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雨声哗哗的,敲在瓦片上,敲在石板路上,敲在车顶上。
“这位女同志,”
中年男人又开口,声音温和,“雨确实太大了,上车等吧。”
他撑着伞,伞面朝她倾斜。
自已的半边肩膀却露在雨里,深蓝色的中山装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白芊芊抿了抿嘴唇。
她看了看天色。
乌云压得更低了。
几秒钟后,雷声轰隆隆滚过来。
“那就……麻烦您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中年男人笑了,侧身让出路:“来,小心台阶。”
白芊芊抱着书,弯腰钻进伞下。
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但她还是尽量往旁边靠,避免碰到对方。
几步路走到车边。
中年男人拉开后座车门,做出请的手势。
白芊芊犹豫了一瞬。
她看见车里那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拿着报纸。
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空荡荡的,像道无形的界线。
“上车吧,别淋着了。”中年男人轻声催促。
白芊芊弯腰坐了进去。
座椅是深棕色的皮革,擦得很干净。
她尽量往另一边靠,只坐了半个身子。
怀里还紧紧抱着书和本子。
中年男人关上车门,绕到前面坐上副驾驶。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白芊芊挺直背坐着,目光落在自已膝盖上。
帆布包搁在腿边,湿漉漉的,在皮座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她看见那块水渍,下意识想挪开包。
“没关系。”
旁边传来声音。
白芊芊手指一顿。
她微微侧头,余光瞥见那个男人已经重新摊开了报纸。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报纸上,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
“王叔,毛巾。”
他又说了一句。
前排的中年男人应了一声,从置物箱里抽出条白毛巾。
毛巾叠得方正正,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他转过身,递给白芊芊:“擦擦吧。”
白芊芊接过毛巾:“谢谢。”
毛巾是干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小心地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然后展开毛巾,盖在帆布包上。
车里又静下来。
只有翻动报纸的轻微声响。
白芊芊这才注意到,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
不是汽油味,也不是皮革味。
像是旧书页的味道,混着点墨香。
她悄悄抬眼。
看见男人膝上摊着的报纸,是《光明日报》。
日期是三天前的。
头版标题很大,讲的是恢复高考的消息。
他看得很专注,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偶尔在某个段落停留。
白芊芊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雨还在下。
街面已经成了河,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往低处涌。
“小同志,你去哪儿?”
前排的中年男人回过头,笑着问。
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笑容很暖和。
“纺织厂。”白芊芊轻声说。
“哟,那可不近。”中年男人想了想,“顺路,捎你一段。”
白芊芊又说了声谢谢。
她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盖过。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中年男人又问。
“是本地人。”白芊芊说,“家在红旗公社。”
“那在纺织厂上班?”
“嗯。”
“挺好,国营厂。”
中年男人点点头,还想说什么,看了眼后视镜,又闭上了嘴。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白芊芊觉得有些局促。
她很少坐轿车,更少和陌生人同坐。
皮革座椅有些滑,她不得不稍稍用力,才能保持端正的坐姿。
怀里抱着的书硌得胸口生疼。
但她没动。
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
“张局长。”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白芊芊一怔。
“您叫我?”副座上的中年男人回过头。
“不是。”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转向白芊芊,声音依旧平静,“这位是县教育局的张局长。”
白芊芊愣住了。
他在向她介绍。
她看向前排那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
张局长摆摆手:“什么局长不局长的,就是个办事员。”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白芊芊还是听出了不同。
她坐直了些,双手紧紧抱着书。
“小同志别紧张。”
张局长笑呵呵地说,“这位是北京来的清华教授,周叙同志,在咱们县中学做讲座。”
周叙。
白芊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没抬头,只轻轻点了点头。
周叙也没再说话。
他又低下头看报纸,仿佛刚才那句介绍只是例行公事。
车继续往前开。
雨小了些,但还没停。
白芊芊悄悄抬眼,瞥向旁边。
周叙已经放下了报纸。
他不知从哪儿拿出本书,摊在膝上,低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