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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动

书是硬壳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外文。

书是硬壳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外文。

白芊芊认不出是哪国文字。

他看得很专注。

左手扶着书脊,右手手指轻轻点在书页上,一行行往下移动。

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偶尔会停下来,食指在某个词上轻轻叩击两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车里的灯光很暗,是从顶棚投下来的昏黄的光。

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金丝眼镜的边框泛着细微的光泽。

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白芊芊忽然想起高中时的语文老师。

也是戴眼镜的,也爱看书。

但那位老师看的是《红楼梦》,是《诗经》。

不像眼前这个人。

看的是她看不懂的外文书。

……

车拐了个弯。

路面不平,颠簸了一下。

白芊芊身子晃了晃,怀里的书差点掉出去。

她赶紧抱紧。

旁边传来轻微的声响。

周叙合上了书。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渐渐停了。

“快到了。”

张局长回过头说。

白芊芊看向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围墙。

纺织厂的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铁门紧闭着,只留了个小侧门。

车速慢了下来。

轮胎碾过积水,车在离厂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

周叙将书合拢,放在身侧。

他转头看向白芊芊。

这是上车后,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目光很平静,没有探究,也没有好奇。

“就这儿吧。”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清冽。

白芊芊点点头,伸手去开车门。

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弯腰下车。

脚踩在地上,积水没过鞋面。

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她转身,想对车里的人说声谢谢。

却看见周叙也下了车。

他绕到车这边,手里拿着那把黑伞。

他绕到车这边,手里拿着那把黑伞。

伞已经收拢了,伞尖朝下,水珠顺着伞骨滴落。

“拿着。”

他将伞递过来。

白芊芊愣住:“不用,我……”

“雨还没全停。”

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不必还。”

黑伞递到她面前。

伞柄是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芊芊迟疑了一瞬,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伞柄的瞬间,也碰到了他的手。

只是很轻的擦过。

指尖擦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温的。

白芊芊却像被什么烫到似的,手指倏地缩了回来。

伞柄落入掌心,木质微凉,带着雨水浸润后的润泽感。

她紧紧握住,指尖蜷缩,将那瞬间的触感牢牢攥住。

周叙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很细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

随即自然收回,垂在身侧。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紧握伞柄的手,又移向她微微泛红的脸。

“谢谢。”白芊芊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雨丝还在飘,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周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车门,坐回车里。

车门关上。

引擎重新启动,低沉地轰鸣。

黑色轿车缓缓掉头,车轮碾过积水,漾开圈圈涟漪。

尾灯在潮湿的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渐行渐远,最终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白芊芊撑着伞,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在脚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黑色的尼龙伞面在路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伞骨结实而精巧,与她惯常见到的笨重油布伞截然不同。

伞柄握在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短暂停留的温度。

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气息。

像雪后松林。

——

“芊芊?傻站着干啥呢?”

门房大爷从小窗户探出头,吆喝了一嗓子。

白芊芊回过神,应了一声,撑伞走进厂门。

雨差不多停了,只剩零星几点,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手心贴着伞柄,那微凉的触感一路传到心里。

回到宿舍,李红英还没睡,正就着煤油灯缝补袜子。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白芊芊手里的黑伞上,眼睛顿时睁大了。

“哟,这伞……”

“哟,这伞……”

她放下针线,凑过来细看,“哪儿来的?可真漂亮!”

伞面黑得纯粹,没有一丝杂色,布料挺括,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李红英伸手摸了摸,啧啧称奇:

“这料子,没见过,肯定不便宜。谁借你的?”

“教育局的领导。”

白芊芊简单地说,把伞小心地靠在门边,“顺路捎了我一段。”

“教育局的领导?”

李红英狐疑地看着她,“姓啥?这么好心?”

白芊芊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去拿脸盆毛巾。

李红英见她不想多说,撇撇嘴,也没再追问,重新拿起袜子缝补,嘴里嘀咕着:

“这伞可真讲究……”

白芊芊打了水,仔细擦了脸和手,又换下湿透的裤脚和鞋子。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把伞。

伞面沾了些泥点,她找了块干净的软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拭。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泥点擦去,伞面恢复光洁。

她擦拭伞骨,每一根都擦得锃亮。

最后,手指抚上伞柄。

木质温润,打磨得光滑无比。

她转动伞柄,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端详。

在伞柄最底端,靠近金属箍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字。

刻得很小,很深,笔画繁复。

篆体的“周”字。

灯光昏暗,字迹有些模糊,但她用手指能清晰地摸出每一道凹痕。

深刻,遒劲。

她指尖在那小小的刻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将伞仔细折好。

用那块软布包起来,放在自已床头的小木箱上。

那里还摆着几本高中课本,边角卷了,用牛皮纸仔细包着。

黑伞静静地躺在课本旁边,显得格格不入,又似乎本该在那里。

夜里,白芊芊照例摊开课本复习。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公式和定理在眼前晃动,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此刻却有些难以进入脑海。

眼前总是不自觉地闪过一些画面。

车内昏黄的光线下,那人清峻的侧脸,低垂的眼睫,还有膝上那本印着陌生文字的书。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书页上,偶尔停顿,食指在某个词上叩击两下。

那么专注,那么……遥远。

她摇摇头,用力闭了闭眼,想把那些画面赶出去。

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半晌,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她偶尔用来写些随想或摘抄的地方。

笔尖落下,不受控制地写下两个字。

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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