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硬壳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外文。
书是硬壳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外文。
白芊芊认不出是哪国文字。
他看得很专注。
左手扶着书脊,右手手指轻轻点在书页上,一行行往下移动。
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偶尔会停下来,食指在某个词上轻轻叩击两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车里的灯光很暗,是从顶棚投下来的昏黄的光。
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金丝眼镜的边框泛着细微的光泽。
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白芊芊忽然想起高中时的语文老师。
也是戴眼镜的,也爱看书。
但那位老师看的是《红楼梦》,是《诗经》。
不像眼前这个人。
看的是她看不懂的外文书。
……
车拐了个弯。
路面不平,颠簸了一下。
白芊芊身子晃了晃,怀里的书差点掉出去。
她赶紧抱紧。
旁边传来轻微的声响。
周叙合上了书。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渐渐停了。
“快到了。”
张局长回过头说。
白芊芊看向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围墙。
纺织厂的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铁门紧闭着,只留了个小侧门。
车速慢了下来。
轮胎碾过积水,车在离厂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
周叙将书合拢,放在身侧。
他转头看向白芊芊。
这是上车后,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目光很平静,没有探究,也没有好奇。
“就这儿吧。”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清冽。
白芊芊点点头,伸手去开车门。
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弯腰下车。
脚踩在地上,积水没过鞋面。
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她转身,想对车里的人说声谢谢。
却看见周叙也下了车。
他绕到车这边,手里拿着那把黑伞。
他绕到车这边,手里拿着那把黑伞。
伞已经收拢了,伞尖朝下,水珠顺着伞骨滴落。
“拿着。”
他将伞递过来。
白芊芊愣住:“不用,我……”
“雨还没全停。”
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不必还。”
黑伞递到她面前。
伞柄是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芊芊迟疑了一瞬,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伞柄的瞬间,也碰到了他的手。
只是很轻的擦过。
指尖擦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温的。
白芊芊却像被什么烫到似的,手指倏地缩了回来。
伞柄落入掌心,木质微凉,带着雨水浸润后的润泽感。
她紧紧握住,指尖蜷缩,将那瞬间的触感牢牢攥住。
周叙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很细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
随即自然收回,垂在身侧。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紧握伞柄的手,又移向她微微泛红的脸。
“谢谢。”白芊芊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雨丝还在飘,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周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车门,坐回车里。
车门关上。
引擎重新启动,低沉地轰鸣。
黑色轿车缓缓掉头,车轮碾过积水,漾开圈圈涟漪。
尾灯在潮湿的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渐行渐远,最终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白芊芊撑着伞,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在脚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黑色的尼龙伞面在路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伞骨结实而精巧,与她惯常见到的笨重油布伞截然不同。
伞柄握在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短暂停留的温度。
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气息。
像雪后松林。
——
“芊芊?傻站着干啥呢?”
门房大爷从小窗户探出头,吆喝了一嗓子。
白芊芊回过神,应了一声,撑伞走进厂门。
雨差不多停了,只剩零星几点,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手心贴着伞柄,那微凉的触感一路传到心里。
回到宿舍,李红英还没睡,正就着煤油灯缝补袜子。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白芊芊手里的黑伞上,眼睛顿时睁大了。
“哟,这伞……”
“哟,这伞……”
她放下针线,凑过来细看,“哪儿来的?可真漂亮!”
伞面黑得纯粹,没有一丝杂色,布料挺括,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李红英伸手摸了摸,啧啧称奇:
“这料子,没见过,肯定不便宜。谁借你的?”
“教育局的领导。”
白芊芊简单地说,把伞小心地靠在门边,“顺路捎了我一段。”
“教育局的领导?”
李红英狐疑地看着她,“姓啥?这么好心?”
白芊芊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去拿脸盆毛巾。
李红英见她不想多说,撇撇嘴,也没再追问,重新拿起袜子缝补,嘴里嘀咕着:
“这伞可真讲究……”
白芊芊打了水,仔细擦了脸和手,又换下湿透的裤脚和鞋子。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把伞。
伞面沾了些泥点,她找了块干净的软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拭。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泥点擦去,伞面恢复光洁。
她擦拭伞骨,每一根都擦得锃亮。
最后,手指抚上伞柄。
木质温润,打磨得光滑无比。
她转动伞柄,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端详。
在伞柄最底端,靠近金属箍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字。
刻得很小,很深,笔画繁复。
篆体的“周”字。
灯光昏暗,字迹有些模糊,但她用手指能清晰地摸出每一道凹痕。
深刻,遒劲。
她指尖在那小小的刻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将伞仔细折好。
用那块软布包起来,放在自已床头的小木箱上。
那里还摆着几本高中课本,边角卷了,用牛皮纸仔细包着。
黑伞静静地躺在课本旁边,显得格格不入,又似乎本该在那里。
夜里,白芊芊照例摊开课本复习。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公式和定理在眼前晃动,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此刻却有些难以进入脑海。
眼前总是不自觉地闪过一些画面。
车内昏黄的光线下,那人清峻的侧脸,低垂的眼睫,还有膝上那本印着陌生文字的书。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书页上,偶尔停顿,食指在某个词上叩击两下。
那么专注,那么……遥远。
她摇摇头,用力闭了闭眼,想把那些画面赶出去。
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半晌,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她偶尔用来写些随想或摘抄的地方。
笔尖落下,不受控制地写下两个字。
清华。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