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姐,没必要。”
白芊芊摇摇头,声音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
可有些“别人”,却不会只停留在嘴上。
几天后的傍晚,顾母又一次找上了门。
这次没有去厂办,直接堵在了宿舍门口。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有些凌乱。
一见白芊芊,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比上次更加哀切。
“芊芊啊……芊芊……”
她抓住白芊芊的手,冰凉的,抖得厉害。
“妈求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寒洲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你看在妈老脸都快丢尽的份上……咱不离婚,行不行?”
白芊芊扶着她,想让她进屋坐。
顾母却死活不肯,就站在走廊里,哭声渐渐大起来。
引得好几间宿舍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妈知道,是寒洲对不起你……妈替他给你赔不是!”
顾母说着,竟是要往下跪。
白芊芊用力架住她,手臂微微发抖。
走廊里围观的目光更多了,带着各种意味。
“妈,您别这样。”
白芊芊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不是因为害怕或委屈,而是深深的疲惫。
“这不是谁对谁错、赔不是就能解决的事。”
“那你要怎么样?”
顾母抬起泪眼,声音凄厉。
“非要把他告上法庭,让他丢尽脸面,在部队里抬不起头,你才甘心吗?芊芊,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非要这么狠心?”
白芊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荒凉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也算善待她的老人。
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绝望,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妈,”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顾母的哭声都为之一滞,“对不起。”
她顿了顿,迎着顾母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人生,不能只为成全别人的眼光,或者顾全谁的脸面而活。”
顾母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以前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命就好了。”
白芊芊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可现在我不想认了。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已。我想读书,想看看更大的世界,想走一条……我自已能选的路。”
“离婚,就是我选的第一步。”
顾母张着嘴,眼泪挂在腮边,却再也哭不出声。
她看着白芊芊。
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温顺、好拿捏的儿媳。
此刻眼神里的那种光,那种她从未见过的。
平静,决绝。
让她感到陌生。
让她感到陌生。
白芊芊不再多说,只是用力扶稳顾母,然后转身,推开了宿舍门。
“您回去吧,路上小心。”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也将走廊里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她靠在门板上。
听着门外顾母的哭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声音。
只是无声地,大口呼吸。
压力大的时候,她也需要喘口气。
——
又一个轮休日。
她没再尝试去教育局。
而是揣上那本边缘已经快被翻烂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又去了县城的新华书店。
书店还是老样子,安静,陈旧,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那个上次呵斥她、不让她长时间抄书的年轻店员,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柜台后打瞌睡。
白芊芊放轻脚步,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靠窗的角落。
那里光线最好,也最安静,以前是她偷偷抄书的地方。
然而今天,那个角落里的小马扎旁边,竟然放了一张小小的、擦拭干净的方凳。
方凳很旧,但看得出是特意搬来的。
她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站在原地。
柜台后的年轻店员似乎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看见是她,脸上竟没有露出之前那种不耐烦的神色。
反而显得有些局促。
他搓了搓手,从柜台后走出来,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气:
“白……白同志,来了啊。”
白芊芊更加困惑,点了点头。
“那个……”
店员指了指那张方凳,声音更低了,含糊道:
“以后你来看书,就坐这儿吧。那个……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说……说鼓励好学青年,咱书店也得提供点方便……”
上面有人?
打过招呼?
白芊芊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书。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出那把黑伞沉静的色泽,以及伞柄上那个小小的、深刻的篆体“周”字。
还有雨夜车厢里,昏黄灯光下,那个清冷专注的侧影。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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