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芊芊站在书店那方小小的旧凳旁,好一会儿没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用软布包着的黑伞。
店员那句含含糊糊的话,在耳边翻来覆去地响。
心口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着,撞得肋骨都有些发疼。
她没再犹豫,轻轻坐了下来。
将怀里的书和布包放在膝上,解开布包,露出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
书页因为反复翻阅,已经有些卷边。她小心地抚平,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
阳光正好落在书页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照得清晰无比。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然后落下去。
沙沙的写字声,在安静的书店里响起。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她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
从书店回来,白芊芊更沉默,也更拼命了。
除了上班、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复习和织手套。
织手套是为了攒钱。
一双手套能卖五毛到八分钱,积少成多,是她除了工资外唯一的收入来源。
煤油灯常常亮到深夜。手指被竹针磨出了薄茧,眼睛也熬得通红。
李红英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叹气。
“何苦呢?”
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白芊芊还伏在桌前,忍不住说:
“芊芊,就算离了婚,考上了,一个女人家……路也不好走。”
白芊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韧劲。
“红英姐,路不好走,也得走。”她轻声说,“不走,就永远在原地。”
李红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桌角。
脑海里时常想起那个清冷的身影。
想到他,她的心就不自觉的跳快。
白芊芊没忍住和李红英提了一嘴书店的事。
几天后,李红英下工回来,神秘兮兮地凑到白芊芊耳边。
“哎,我打听出来了。”
白芊芊正在拆一截织错了的毛线,闻手指一顿。
“县教育局那边,最近确实来了几个北京的大专家,搞什么调研。”
李红英压低声音,“听说领头的是个教授,姓周。”
白芊芊的心,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不过,”
李红英话锋一转,带着点遗憾。
“人家那是京城来的大人物,开完讲座,搞完调研,早就回去了。
哪会管咱们这小地方一个女工能不能在书店看书这种芝麻小事?”
白芊芊垂下眼,继续拆那团毛线。
线头有些打结,她解得很慢,很仔细。
“再说了,”
李红英自顾自地分析。
“就算真是那位周教授打过招呼,估计也就是随口一提,鼓励青年好学嘛。人家那种身份,哪会记得你是谁。”
这话像盆冷水。
是啊。
白芊芊想。
他那样的人,见过的人不知有多少。
一次下雨的顺路捎带,在他漫长而丰富的人生里,恐怕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算不上。
也许,真的只是书店领导自已的决定。
也许,真的只是书店领导自已的决定。
或者,是别的什么“上面”。
她不该多想的。
心里失落归失落,白芊芊把失落化为动力。
她要更努力。
顾寒洲再次找上门,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这次他没穿军装,换了件普通的蓝色工装,脸色依旧不好看。
但少了些之前的阴鸷,多了种疲惫和烦躁。
他没进宿舍,就站在厂区那棵老槐树下,等白芊芊下工。
白芊芊看到他,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找个地方说话。”顾寒洲拦住她,声音干涩。
白芊芊想了想,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房后面,那里僻静,平时少有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里。
水房后面堆着些废弃的纱锭和木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顾寒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白芊芊。
信封鼓鼓囊囊的。
白芊芊没接,看着他。
“离婚协议,我签了。”
顾寒洲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
“部队那边……我也打了报告。不过,”
他顿了顿,强调:
“这事必须低调处理。不能闹大,不能上法院,更不能……扯上不该扯的人。”
白芊芊听懂了。
他妥协了。
以“低调处理”为条件,换她不去起诉,也不把事情捅到部队政治处,尤其是不牵扯安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