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是两份离婚协议,末尾已经签上了“顾寒洲”三个字,字迹潦草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另一份是空白的,需要她签名。
她仔细看了一遍条款,主要是财产分割。
他们没什么共通财产。
只有结婚时置办的一些简单家具和被褥,都留在了顾家老屋。
此外,顾寒洲另外给她一笔钱,作为“补偿”。
数目不小。
白芊芊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拿起笔,在财产分割那一栏后面,添上了一行小字:
“双方无子女。女方自愿放弃除个人婚前财产及婚后劳动所得积蓄,所有财物及经济补偿。自此,双方婚嫁自由,各不相干。”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了,又从自已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
那是她自已整理的,婚后这两年,她工资里攒下的钱数,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数目不大,但干干净净。
她把这张纸作为附件,和协议夹在一起。
然后,在女方签名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已的名字:白芊芊。
写完了,她把那份关于“补偿”的协议,递还给顾寒洲。
“这个,我不需要。”她说。
顾寒洲愣了一下,眉头拧起:“白芊芊,你……”
“我自已能挣钱。”
白芊芊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你的钱,留着自已用吧。”
顾寒洲看着她,眼神复杂。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一把抓回那张纸,胡乱塞进口袋。
“下周一,带上户口本和证明,去街道办。”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白芊芊站在原地,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
手里那份签好字的协议,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
周一,天气晴好。
白芊芊请了半天假,揣着户口本、厂里开的证明,还有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去了街道办事处的婚姻登记处。
办事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
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白芊芊,眼神里带着惋惜和欲又止,但最终没多说什么。
只是叹了口气,拿出印章,“哐”“哐”两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章落在纸上,像某种终结,又像某种开始。
然后,是一式两份的离婚证。
小小的,硬硬的纸壳,里面贴着黑白照片,写着名字,盖着钢印。
白芊芊拿着属于自已的那一份,走出办事处的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和来时没什么不通。
只有她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提醒她,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没有立刻回厂,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
脚步有些轻,像踩在棉花上,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不知不觉,走到了县中学门口附近的公告栏。
公告栏上贴着各式各样的通知、启事,红纸黑字,有的新,有的旧。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停住了。
在公告栏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贴着一张崭新的、印刷清晰的通知。
标题是:《关于1977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补充通知》。
下面还有几所重点大学的简介和招生专业。
她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清华大学……欢迎符合条件的有志青年报考……”
清华。
那两个曾经被她悄悄写下,又慌乱撕掉、最终藏进书页深处的字。
此刻,端端正正地印在政府的公告上。
墨迹清晰,笔画有力。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腿有些发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膛里所有浑浊的气息都吐出去。
再缓缓吐出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清明,坚定。
她最后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那两个字,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街角拐弯处,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尾,一闪而过。
那车型,那颜色……
她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是那辆吗?
是错觉吧。
这县城里,黑色的轿车虽然不多,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
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只有尘土在光线里缓缓飞舞。
那辆车,像是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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